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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二月天早晨,从小汤叔叔家窗子里望出去,细雨蒙蒙,大色十分阴沉。人们脸上也是阴沉沉的,愁眉不展,反映着凄楚的心情。炉火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熨衣服的单子;旁边一张椅子背上,搭着一两件刚刚熨好、粗糙却很干净的衬衫。罗婶面前还摊着另外一件。她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熨着每一个褶痕和贴边,不时举起手来揩拭脸上滚滚如流的泪珠。 小汤坐在桌旁,膝头摊着一本《新圣语》,一只手支着脑袋:夫妻俩都默默无言。天色尚早,孩子们都还在那张粗糙的四轮小床上酣睡着。 爱家室的温情,是不幸的黑种人共有的特征(多可悲呀!),而在小汤身上表现得最突出。他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床边去看看他那些小儿女。 “这是最后一次啦,”小汤说。 罗婶没有答话,只是在那件其实已经熨得极其平整的粗布衬衫上面来回熨个不休。最后,她忽然不顾一切地把熨斗砰的一声放下;坐在桌子边放声大哭起来。 “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可是,天哪!我怎么能呢!要是知道你到哪儿去,人家会怎样待你也好啊!太太说,一两年之内想办法把你赎回来;可是,天哪!到南方去的人没有一个回得来的!一个个都会活活累死!我听人家说过那里的庄园压榨侍者的情况。” “克萝,那里也有上帝啊。” “唉!”罗婶叹道。“也许有吧;可是上帝有时听任许多可怕的事情发生,那还是叫我放心不下。” “我在上帝手心里,”小汤说。“他不会让我受太大的罪的至少有一点应该感谢他。这次被卖出去的幸亏是我,而不是你和孩子们。你们在这里是平安的;有什么灾难只会落在我一个人头上。而且上帝会保佑我我知道他会的。” 啊,勇敢、坚强的心灵啊为了安慰你的亲人,你抑制着自己的忧伤!小汤说话的声音混浊、模糊不清,痛苦哽住了他的咽喉可是他说的话却那么勇敢而坚强。 “让我们想想我们得到的恩惠吧!”他用颤栗的声音补充道,看样子他是的确非常诚恳地想这样做的。 “恩惠!”罗婶说。“我看不出有什么恩惠!这种事不对!做得太不对了!老爷根本不应该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拿你来替他抵债。你给他挣的钱比你的身价超过一倍还要多呢。他应该给你自由,几年前就应该给你了。现在,他恐怕是没有办法,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一向对他忠心耿耿总是把他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要重,把他看得比你的老婆孩子还要重!这种为了解脱自己的灾难、出卖人家骨肉的人,上帝总有一天会跟他们算账的!” “克萝!哎,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了,要是你爱我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你要知道,克萝,我不愿意听到人家说老爷一个不字。他不是从小就是我带大的吗?我看得他重是理所当然的事啊!可是你不能指望他对可怜的小汤也看得这么重啊。当东家的人受下人侍候惯了,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应该这样指望他们啊!你拿他跟别的东家比 比看谁得到过我这样的待遇?谁过过我这样的日子?要是他早看到了这一步,也决不肯让我遭到这种命运啊。我知道他不肯的。” “嗳,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有点不大对头的地方,”罗婶说。这 个女人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她有一股顽强的正义感。“我也弄不清楚究竟错在 什么地方,可是总有哪里不对头,这一点我是能肯定的。” “你应该信靠上帝他是万物的主宰连一只麻雀掉下来都是他的旨意。” “这也不能使我得到安慰。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罗婶说;“不 过,现在说也没有用了。我看还是和点面、烙点玉米饼,给你好好做顿早饭 吃吧。以后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一顿这样的饭了。” 要理解被卖到南方去的黑人的痛苦,我们必须记得:在黑人身上,一切天赋的感情都特别强烈。他们对家十分眷恋。胆大、冒险并不是他们的天性,他们天生来是爱家室、重感情的。此外,再加上无知识的人对于陌生地方,由于心理,再加上被卖到南方去在黑人心目中从小就被看作是一种最严厉的惩罚。被卖到“南方”去,对他们的威胁比鞭笞和任何刑罚的威胁都可怕。作者亲耳听见他们吐露过这种恐惧心理,也亲眼看见过他们坐在一起聊大,讲起“南方”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恐怖神色;“南方”,在他们看来,就是: 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 在加拿大的逃亡者中间有一位传教士告诉作者,很多逃亡者自己承认,东家待他们还不错,他们之所以冒着种种风险逃亡出来,几乎都是对被卖到南方去怕得要命这种厄运老是威胁着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的丈夫、妻子和儿女。天生来善于忍耐、胆小而不愿冒险的非洲人,一旦面临这种威胁,就会立刻变得勇气百倍,宁愿逃亡出去忍受饥寒、痛苦、旷野中的种种艰险以及被人再抓住时更可怕的惩罚。 由于张秋太太吩咐罗婶那天早晨不必到大宅里去侍候,这时简朴的早餐已经在桌子上冒着热气。那可怜的女人在这顿饯别宴席上使出了全身的功夫烹宰了最肥的鸡,玉米饼烙得恰到好处,完全适合她丈夫的口胃:还从壁炉架上取下了几瓶只有在最隆重的场合下才露面的果酱。 “嗨,德德,”西西得意扬扬地说,“今天的早饭真是呱呱叫呀!”一 面伸手抓了一块鸡肉。罗婶立刻给了他一记耳光。“喏!这是你们苦命的爹在家里的最后 一顿早饭,你这样得意扬扬干吗!”“嗳,克萝!”小汤温柔地叫道。“哎!我实在受不了啦,”罗婶说,一面用围裙掩住面孔。“我心 里实在太难受了,所以总爱发脾气。”孩子们默默地站在一旁,先望望爹,又望望娘,小娃娃则一面往娘身上 趴,一面着急地、气势汹汹地大哭起来。“来吧!”罗婶擦着眼泪说,一面把小娃娃抱起来。“我不说啦吃 指阴世而言,出自莎士比亚名剧《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一场哈姆莱特的著名独白。译文引自朱生豪译本。 点儿吧。这是我最肥的那只鸡。喏,孩子们,你们也吃点吧,可怜的小把戏们。妈刚才对你们发火了。” 于是,两个男孩也不用再劝,毫不客气地大吃特吃起来;幸亏他们两个,不然的话,这顿早饭恐怕会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呢。 “现在,”吃完早饭之后,罗婶一面忙着收拾,一面说,“我得给你收拾衣服啦;他多半会把衣服全给你拿走的,我知道这些人的脾胃都,是些卑鄙、龌龊的家伙!喏!关节炎发作时穿的法兰绒裤子在这个角上;小心点穿,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做了。这几件是旧衬衫,这几件是新的。昨天夜里我把你的破袜子都给补好了,补衣服的线球也在里面。可是,天哪!以后谁替你缝缝补补啊!”说到这里,罗婶悲从中来,不禁又靠在箱子边上呜咽起来。“唉,不管有病没病,也没个人照顾你;想起来怎么不伤心啊!唉,我实在不想再行善了。” 孩子们把饭桌上的东西吃得精光之后,也开始对眼前的事动脑筋了;他们看见娘哭哭啼啼,爹愁盾不展,不由得也抽噎起来,用手揩眼泪。小汤叔叔把小娃娃抱在膝头,让她玩个痛快;一会儿抓他的脸,一会儿扯他的头发,不时发出一阵阵格格的笑声,显然反映了她内心感受。 “乐吧!苦命的孩子!”罗婶说。“你将来也会到这步田地!你长大成人之后,也会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被人家卖掉,要不就是你自己;这两个男娃娃,等到他们再长大一点、有点用处的时候,我看十之八九也得被人家卖掉。黑人什么都不顶用!” 这时有一个孩子嚷道,“太太来啦!” “她还不是没办法,她来干什么?”罗婶说。 张秋太太进了屋。罗婶没好气地替她搬了把椅子。张秋太太对她的行动和态度都没有在意。她的神色苍白而焦灼。 “小汤,”她说,“我是来”她突然停下来,望着那默默无言的一家人,不由得倒在椅子上,用手帕掩住面孔,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天哪,太太,别别!”罗婶说,自己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接着,好半晌,屋子里的人都哭成了一团。在那高贵的和卑微的共同挥洒的泪珠中,被压迫者心中的仇恨与怒火都化为乌有了。啊!访贫问苦的人们,可知道你们用金钱能买到的一切,如果是背着脸、冷冰冰地施舍给落难者,那还抵不上真心诚意为他们所洒的一滴同情之泪呢? “我的好佣人,”张秋太太说,“现在我给你什么也是无济于事。如果我给你钱,人家拿走你的;但是,我严肃地在上帝面前发誓,我要随时打听你的下落,等我筹足了钱,就把你赎回来在这以前,信靠上帝吧!” 这当儿,孩子们嚷嚷说余利老爷来了。接着,只听见砰的一声,房门被粗鲁地踢开了。余利站在门口怒容满脸,一则由于昨天下午骑马太累,再则由于没有追回他的猎物,一肚子窝囊气还没有消呢。 “喂,”余利说,“黑家伙,准备好了吗?太太,您好!”他看见张秋太太在场,连忙脱帽行礼。 罗婶把箱子关上,并用绳子扎好;然后站起身来,狠狠地瞪了那侍者贩子一眼,眼睛里的泪珠立刻变成了闪烁的火花。 小汤驯服地站起身来,扛起沉重的箱子,准备跟他的新东家走。他妻子把小娃娃抱在怀里,出去送他上车;两个男孩也眼泪汪汪地跟在后面。 张秋太太走到那侍者贩子面前,跟他恳切地谈了一会儿。她在谈话的当儿,小汤一家人一路向停在大门口已经准备停当的马车走去。庄园上男女老少的黑人,全都围在马车旁边,准备跟他们的老伙伴告别。小汤在庄园上一向受人敬重,因为他不但是总管家,而且是一位基督教传道师,大家(尤其是妇女们)都打心坎里同情他,为他感到忧戚。 “我说,克萝,你比我们还沉得住气呢!”有一个女人说。她已经在旁边落了半天眼泪,看见罗婶站在马车旁边显得阴沉而镇静的样子。“我的眼泪都哭干了!”她狠狠盯着朝他们走来的侍者贩子答道。“我 可不愿哭给那个大坏蛋看!”“上车!”余利从横眉怒目地瞅着他的人群里走到车子边对小汤说。小汤上车之后,余利便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副沉重的脚镣,把他两只脚铐 了起来。周围的黑人都感到义愤填胸,纷纷发出不平之鸣。张秋太太在廊子上 说:“余利先生,我敢担保,你这种防备完全没有必要。”“那很难说,太太;我在你们这里已经损失了一个,值五百块钱呢,因 此再也不敢冒险啦。”“对这种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罗婶气忿地说。这时,那两个男 孩子对父亲的命运才恍然大悟,不由紧紧拉住她的衣襟拚命呜咽起来。小汤说,“今天阿乔少爷偏偏出门去了,我心里很难过。”阿乔到邻近庄园上一个朋友家作客去了,准备在那里逗留两三天。他一 清早就走了,那时小汤的厄运还没有传出来,因此他出门的时候,还没有听 到这个消息。“替我向阿乔少爷转达我的情意吧,”他恳切地嘱咐道。余利挥起鞭子打马启程,小汤就此被载走了。他忧郁的目光牢牢盯住那 熟悉的庄园,直到看不见为止。 张秋先生当时不在家里。他之所以卖掉小汤,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他觉得余利这个人很可怕,急于想摆脱他的钳制。成交之后,他起先觉得如释重负。可是他妻子的苦苦规劝,勾引起他内心潜在的悔恨情绪;小汤对这件事深明大义的态度,更使他感到忐忑不安;他安慰自己说,他有权利这样做不是人人都这样做吗?有些人连迫不得已这样的借口都没有呢!但这一切都毫无用处,他终究不能使自己心安理得。因此,为了避开交货时那种不愉快的场面,便故意下乡去办几天事,希望回家时事情早已了结。 小汤和余利在黄土路上马不停蹄地向前驰去,一处处熟悉的景物从他身旁掠过;最后他们终于出了庄园的边界,走上了宽阔的大道。车子走了一英里路左右,余利忽然在一家铁匠铺门前停了下来,取出一副手铐,走进铺子叫铁匠替他修改一下。 “这副手铐他戴太小啦,”余利一面给铁匠看那副手铐,一面向外指指小汤说。“啊呀,那不是张秋家的小汤吗?他没有把他卖掉吧?”那铁匠问 道。“可不是吗!”余利答道。“啊,真的!啊呀呀,”铁匠说,“真想不到!我看你不用给他上手 铐,他是顶可靠、顶老实不过的” “对,对,”余利说,“可是想逃跑的正是你们说的这种老实人。那些笨家伙上哪儿去都不在乎,那些懒汉、酒鬼更是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倒是老在你身边,多半还喜欢到处转呢;可是这些第一流货色却对这种事恨得要命,只有用手铐把他们铐起来,没有别的办法;长着两条腿,就会用它们,准没有错。” “哼,”铁匠一面说,一面在工具堆里摸索着,“老兄,海天的黑人不愿到那边庄园上去,也实在难怪他们;那儿的黑人死得够快的啊!” “嗯,不错,死得够快的,有的是由于水土不服,有的是别的原因,他们死得快,市场才会兴旺啊,”余利说。 “唉,眼巴巴地看着小汤这样和气、体面、安分守己的好黑人被卖到那里的甘蔗园里去被人家活活折磨死,怎么能叫人不惋惜啊!” “哎,他的出路错不了。我答应过他东家好好照应他。我准备替他在一家大户人家找个听差的缺。要是他顶得住那里的疟疾和水土的话,他准能找到个好差使。别的黑人求都求不到的。” “他的老婆孩子都留下了吧?” “嗯,可是,他到那儿可以另外娶一个。啊呀,女人嘛,哪里都有的是,”余利说。 他们交谈时,小汤坐在铺子外面,心里很悲伤。突然间,他听见背后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他正在诧异之际,阿乔少爷已经跃上车来,激动的抱住小汤的脖子,一面呜咽着,一面拚命地抱怨着。 “我说,这种事简直太不象话了!不管他们怎么说,随便他是谁!这种事,真是卑鄙、龌龊、可耻!我要是个大人,他们这样做就不行!绝对不行,哼!”阿乔低声怒号道。 “啊,阿乔少爷!我真是高兴极了!”小汤说。“临别之前不能见你一面,我心里实在受不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高兴!”这时小汤的脚移动了一下,阿乔看到了他脚上的镣铐。 “真可耻!”他举起两手嚷道,“我非揍那老家伙不可!” “不,别这样,阿乔少爷,你说话的声音别那么大。你惹起他的火来,对我不会有什么好处。” “好吧,看在你面上,我就饶了他吧;可是,你想想这种事多么可耻!他们都没有派人去叫我,连信都不给我捎一个。要不是小汤?林肯告诉我,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我告诉你,我在家里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通呢!全都骂进去了。” “那恐怕不对吧,阿乔少爷。” “我实在按捺不住!我认为这件事太可耻了!你看,小汤叔叔,”他一面说,一面转过来背朝着铁匠铺,很神秘地说,“我把我这块银元给你带来了!” “啊呀!我决不能收你的,阿乔少爷,绝对不行!”小汤十分感动地说。 “你非收下不可!”阿乔说;“你听我说,我跟罗婶说了,我要把这块银元送给你,她叫我在中间钻一个洞,用一根绳子穿起来,这样你可以挂在脖子上,不让人家看见;不然的话,这个不要脸的坏蛋一定会拿走的。你不知道,小汤,我真想痛骂他一顿!这样我心里会痛快些的。” “不,别这样,阿乔少爷,这对我可不会有什么好处啊!” “好吧,看在你面上,那就算了吧,”阿乔一面说,一面忙着把那块银元套在小汤脖子上。“好啦,把衣服扣严了,好好保存它吧;每当你看见它的时候,就记着我一定会到南方来找你,把你赎回来。我和罗婶刚才还在谈这件事。我叫她别担心;我一定要督促家里办这件事,要是爸爸不干,我非把他挖苦死不可!” “嗳,阿乔少爷,你切不可用这种口气谈论你父亲啊!” “哎,小汤叔叔,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啊。” “我说,阿乔少爷,”小汤说,“你一定得做个好孩子。要记住,多少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要永远亲近你的母亲。孩子们常有一种坏脾气,长大了就自以为了不起,连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你可别学这种坏样。你听我说,阿乔少爷,上帝赐给我们的东西,很多都有双份;唯独母亲他只给我们一个。你将来就是活到一百岁,阿乔少爷,也找不到第二个象你母亲这样好的女人了。所以,你得紧紧依靠她。长大之后,要让她享享福,那才是我的好孩子呢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小汤叔叔,”阿乔严肃地答道。 “阿乔少爷,你说话要当心。男孩子到你这样大的年纪,脾气往往很倔强这是很自然的事。我希望你将来做个正人君子,而一个正人君子是决不会说一句不尊敬父母的话的。阿乔少爷,你下会生气吧?” “才不呢,小汤叔叔,你一向都劝我学好啊。” “我年纪大一点,知道吗?”小汤一面说,一面用他那粗壮有力的大手抚摸着那孩子纤细的鬈发,可是说话的声调却象妇人家那么温柔。“你身上所有的优点我都看得很清楚。啊,阿乔少爷,你既有学问,又有很多优越条件,能读会写,真是样样具备。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学问渊博的好人,你父母和庄园上所有的人都会为你感到骄傲。要做一个象你父亲那样的好东家,象你母亲那样的好基督徒。阿乔少爷,年轻时代,心里就要记住你的造物主。” “小汤叔叔,我要做一个地道的好人,你放心吧!”阿乔说。“我将来一定要做一个出人头地的人。你别灰心失望,我准得把你赎回来。我今天早晨跟罗婶说,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我要把你们的房子全部翻造过,里面要有一间铺着地毯的客厅。啊!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呢!” 这时,余利手里拿着手铐走出门来。 “喂,先生,”阿乔一面跳下车来,一面极其傲慢地对余利说,“你这样对待小汤叔叔,我非告诉我父母不可!” “请便吧,”那侍者贩子说。 “你一辈子贩卖人口,把他们象牲口一样用链子拴在一起,难道不觉得卑鄙,不觉得可耻吗?”阿乔说。 “你们那些大人先生们要买嘛;我还不是跟他们半斤八两!”余利说。“贩卖的人不见得比买的人卑鄙多少吧?” “我长大之后,绝对不买卖侍者,”阿乔说。“今天,作为一个海天人,我真感到可耻。我以前还一直为这一点感到骄傲呢。”阿乔笔直地骑在马背上,向四周扫了一眼,仿佛指望全州的人都会重视他的意见似的。 “好吧,小汤叔叔,再见啦!意志坚强一点,”阿乔说。 “再见,阿乔少爷,”小汤一面说,一面用慈祥而倾慕的目光望看阿乔。“愿全能的上帝保佑你!啊,海天象你这样的孩子可不多啊!”当乔 治那张率真而稚气的面孔消失之后,小汤挚情洋溢地自言自语道。他渐渐走远了,小汤还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得得的马蹄声、故乡最后的声响和形迹都消逝了为止。可是,他心头似乎还留下了一块温暖的地方,就是他用小手给他挂那块珍贵的银元的地方。小汤抬起手来,紧紧地按着胸口。 “现在,老实告诉你,小汤,”余利走到马车边,把手铐扔在车上说。“我打算一开头就跟你公公道道的,我对待黑人一向都是这样。喏,我跟你开门见山地说,你对我公道,我对你也会公道的。我对待我的黑人,素来不算厉害。总是想尽办法让他们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你听我说,你还是痛痛快快地安下心来为妙,别耍什么把戏;因为黑人的种种把戏,都瞒不过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一个黑人要是老老实实,也不打算逃跑,他在我手里就有好日子过;不然的活,那可是自讨苦吃,不能怨我。” 小汤叫余利放心,说他毫无逃跑的意思。其实,对于一个戴着如此沉重的脚镣的人来说,余利这番告诫根本是多余的。可是,余利先生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当他每次开始和侍者打交道时,总要先告诫几句。他认为这样可以使侍者心情开朗一点,增加一点信心,并且避免一些不愉快的场面。 写到这里,我们暂且按下小汤不表,来追溯故事中其他人物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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