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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回忆
   好大的一间绸缎庄,八开间的店面,几乎把这条横街占了一小半,店里成排齐顶的货架陈列着一匹匹五颜六色、花团锦簇的缕罗绸缎,气派不小,加上伙计们的吆喝声,量尺裁布的翻展声,顾客进出选料看货,讨价还价的喧嚷声,就越发显得热闹了,热闹之中,还有着财源滚滚的意味。   这间绸缎庄外挂着惹眼的巨幅招牌,黑漆油金的几个大字:“粉剑越绸缎庄”,在店名的正下方,还刻着一个环形的金圈标记,金圈圈里也有一个字:“陈”;此时,武阳便在凝视着这个标记,自从到了脚下站着的这个城镇,一路寻来,他已经发现有三家银楼、一处酒坊、两家旅店、外带四间极为华丽的饭馆子,招牌上都搂得有这么一个符号,陈,不错,他要我的那个人正是姓陈,却费了番功夫,才经人指点着寻到眼前的绸缎庄,大生意人么,买卖多,事情忙,要在哪一号店里找着这位东家,还真叫不容易。   算一算,这已是武阳看到的第十一家连店号铺,可见姓陈的是什么个身价,而这犹是他看进眼里的,未曾发觉的买卖,尚不知有多少家,这些年来,姓陈的可大发了,发得将姓氏都框人金圈圈里啦!   站在店门外端详了好一阵子,武阳才挪步跨过横槛,先朝着一个光头净面的伙计吡牙笑了笑,那伙计一壁收卷着摊展在木桌上的布料,边以一种职业性的惯常语气问道:   “客官,你要哪一种料子?”武阳搓搓手,道: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那伙计微微皱眉,搭下眼皮,连称谓也免了: “找谁?”武阳低声道: “你们这里,是叫‘粉剑越绸缎庄’没错吧?”对方也笑了笑,目光瞄了瞄门外金光闪闪的大招牌: “那儿不是明写着?不识字么?敢情。”武阳忍住气,仍然放低嗓门: “这就对了,我要跟老兄打听的这个人,姓陈,单名一个布字,叫做陈布,不知他如今是不是正在贵宝号当班。”那伙计突的瞪大了眼睛,定定望着武阳,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你说你要找谁?叫陈什么来着?”武阳清清楚楚的道: “陈布,吉祥的祥,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大概可以找到他。”仔细打量着武阳,伙计的表情有点古怪,有点疑惑与鄙夷搀合起来   的那种古怪,他将上半身前凑,似笑非笑的道: “你要找陈布?乖乖,你知道陈布是什么人?你和他有什么关系?找他   又有什么要事?”一连串几个问句,不由把武阳问得带几分恼火,他重重的道: “老兄,你倒告诉我,陈布是什么人?今上的小舅子、殿下的三叔公,   还是正宫皇后的大外甥?我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有笔欠帐要结算结   算,这样说够不够?你是待替我找这个人,还是要我自己进去拎他出来?”那伙计神色一沉,提高了腔调: “好叫你得知,你口里提起的这个人,便是我们的大东家,石英镇内一   十九号陈家买卖的独一老板,凭你也配跟我们大老板见面?凭我们大老板岂会与你有帐未清?好朋友,你把招子放亮点,心头明白些,打谱使刁耍赖,论诈勒索,算你找错了地方,撞正了大板,你当我们做生意的全是肉头、能以任人欺侮?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陈字的连号买卖受不受这个门?吃不吃这一套?好朋友,我劝你还是趁早走人吧,迟了怕就走不掉罗!”   武阳缓慢的道: “你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也是个完全不知轻重、不明利害的下作奴   才。”那伙计顿时怒火冲头,破口大骂: “什么?你竟敢数落我?你个青皮无赖、三流混子,你起意到我们店里   讹诈钱财,我是一番好心,才点明了叫你快快走人,免得无端惹祸,不想你却更待卖狠使横,还竟出口伤人,怎么着?光天化日之下,你还能造反不成?”   这一叫一闹,声浪压过了店里的一片喧嚣,吸引过来不少好奇与惊诧的视线,也有其他几个伙计和客人凑拢近来观望,于是,这位仁兄更见气焰高张,他双手插腰,口沫横飞的吆喝着:   “真正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我们陈家连号买卖,在石英镇是个什么行情、何等身价?我们大东家又是什么来路、哪一层底子?今天居然有那不开眼的三流混混,叫猪油蒙了心,上门敲起竹杆来了,还说是我们东家欠他的帐哩,大伙评评理,这不是企图勒索讹财是什么?”   不等有人“评理”,武阳已是一个大耳巴子挥了过去,但听得一声清脆的皮肉拍击声,那位原本光头净面的伙计立刻齿血横飞,整个人倒撞向背后的货架,又一头回弹回来!   店里马上起了一阵骚乱,另有两个店伙计一边吆喝着一面冲到近前,左右包抄,光景是想把武阳夹持起来,武阳却连身子都懒得动,右腿倏抬倏收,“吭”“吭”两响,已将那二位仁兄踢翻过柜台的那一边!   挨了耳光的那个伙计,手捧着肿胀的腮帮子,杀猪似的干嚎着: “反了反了??杀人了哇,你们快来捉土匪、抓强盗呀,朗朗乾坤,就有这等歹徒执剑抢劫、恣意凶杀,大家还不赶紧将他拿下??”武阳顺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得对方一个旋转,“扑通”一声坐到地上,这会儿却不叫了,只一个劲的曝嚎着,活脱被剥了层皮般的惊天动地法。   店里的客人往外涌,店里的伙计朝内缩,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中等身材、黝黑脸膛的五旬人物走了出来,这人沉沉静静的在那儿一站,目光的的有威的瞧着武阳:   “打够了吧。朋友?”武阳淡淡一笑: “要是你们管事的再不出来,还有得打,说不定连这间鸟店也一遭砸了!”黑脸人神色不动的道: “我们做生意的不愿惹事,虽然我们并不怕事;朋友,你说个数目吧,   只要不过份,我们总叫你满意就是。”武阳又搓双手: “和气生财,嗯?”那人冷冷的道: “多少?”武阳摇摇头,走前一步: “我不要钱,至少不要这一点钱,我要见陈布,我知道你不是陈布。”那人眼下的肌肉跳了跳,同样上上下下打量着君不海: “你为什么要见我们老板?他很忙不方便见客,有什么事,我大多可以   替他作主,但我必须警告你,胃口不要太大,我说过,我们并不怕事。”武阳平静的道: “我和陈布之间的问题,只有我们两人可以解决,谁也不能代表他,谁   也作不了主,陈布在你们眼中是大老板,在我眼里,他屁都不如!”黑脸上浮起一层椿赤,但显然这人是在强自按捺着,他憋着声道: “是涉及钱财的纠葛?”武阳笑了笑: “一部份是,另一部份还涉及个人的恩怨,那属于骨节,道义,和血肉   的问题,就不是钱财可以摆平的了。”一听这话,显见其中内情相当复杂,这人略一沉吟,让开身子,伸了伸手:   “既然如此,请进去说话,我替你代禀老板,传不传见,全在他了。”武阳挪步往里便走,边闲闲的道: “多谢传话,至于见得到见不到,那就全在我了!”那人深深看了武阳一眼,没有答话,只将武阳引过一条长长的雨   道,推开一扇门,来到曲廊之上,廊后是一片极为清幽的花园,花园中间,建有一幢小巧雅致的精舍,他让客进入精舍的前堂落坐,管自匆匆去了。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豪奢的堂屋,四壁嵌合着刷金抹红的拼图板,顶上的承尘也是搭配相同的图案,地下铺设着厚软的红毡,一式的酸枝桌椅衬托着那张锦绣满陈的红木炕床,床柜间隔当中摆置着多样玲珑古玩,两座人高的冰花碎纹古瓶分插着颜彩斑烂的孔雀翎,四只黄铜火盆正燃着熊熊炭火,室中温暖如春,而那入眼的富丽堂皇,则更令人心满意足、陶醉熏然了。   浏览着四周的陈设,武阳颇生感慨,人生在世,有钱固然是好,有钱才有像样的生活,才有超人一等的享受,然而钱的来路却须要心安理得,像姓陈的这样罔顾道义,黑着心肝独吃独吞,银子虽说有了,后患亦自无穷,种下什么,便会得着什么,因果报应,总是不爽,现在,他不就找上门来了么?   黄铜火盆在红红的燃烧着,空气里,飘漾着一股淡淡的芳香,于是,有脚步声音来近了,听那杂沓的步履起落声,好像来的还不止一个人。武阳背负两手,静静的等待着正主儿进门,他倒要看看,这个无情无义、谋财害命的混帐东西,会是如何一副长像!   门开了,那黑脸仁兄先一步踏了进来,然后往旁边一站,肃容垂手,是恭迎齐天大圣的架势、而一声干咳起处,一个骨瘦如柴、面有菜色,却偏生着一双精利大眼的高挑老儿缓步入室;这老头子虽是身着锦袍,发饰珠玉,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却宛似坊间推车卖浆的贩夫走卒,除了那双招子的亮,没有半点富贵相格,要不是武阳早听过吉面瑞对此人的形像描述,他包管不信这老家伙就是陈布,说不定还会怀疑这是打何处拉来一个叫卖“萝卜赛梨”的老贩子充数呢。   陈布背后,还跟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只有条右臂,左边的衣袖虚飘飘的扎在腰问,浓眉虎目,满脸横肉,颇有杀气腾腾的味道,第二个生得短小精悍,有一双老鼠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不停,尖削的腮唇上还蓄着两撇鼠须,模样便越发透着鬼祟狠琐,叫人看了,恨不能捉只猫来叨他出去!   黑脸仁兄等人都进了屋,转身将门掩上,陈布管自朝正中间的太师椅   落坐,一边端详着武阳,嘴里却大刺刺的向着黑脸人物问话: “宋奎,要见我的,就是这个人?”叫宋奎的黑脸仁兄赶紧趋前两步,微微躬身道: “回老板的话,正是他。”陈布注视着武阳,嗓门在低沉中带一丝暗哑: “你叫什么名字,找我有什么事?听他们说,你的来意不善,非但扬言   我对你有所亏欠,还出手打伤了我店里的伙计,你无妨把话摆明了,是好是   歹,我总有承担。”武阳沉着的道: “我叫武阳,看来你就是陈布了?”陈布点了点头: “不错,我是陈布。”   武阳紧接着道: “‘病判官’陈布?”脸上神色微动,陈布缓缓的道: “这个称号,我已有十余年未闻未提,你是如何知晓的?”武阳淡淡的道: “从你以前一位故友之处得悉,明白的说,我也是受他所托,来与你结   清一笔旧帐。”   除了陈布之外,房中其他三个人顿时怒目竖眉。狠瞪着武阳,大有蠢蠢欲动,先发制人的意味;陈布却沉得住气,头只轻轻一摆,十分从容的道:   “哦,有这么一回事?你倒是说说看,我那位故友是何许人,我和他之   间又有什么旧帐未清?”武阳道: “云剑,‘销魂隐士’云剑,陈布,这个名字对你可有意义?”陈布的表情突然一僵,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他目光锐利的看着君不   悔,好半晌,才阴冷的道: “恐怕你是拿着云剑的旗号做幌子吧?姓吉的就算不死,也会衰老得   挪不动腿了,而且,为什么他自己不敢露面?”武阳生硬的道: “我不必拿着吉谭唔叔的名字来做幌子,陈布、你与我吉谭唔叔问的这本帐,   只有你们两人清楚,如果他不说,我怎会知晓?吉谭唔叔没有死,他活得很好,至少比你想像中要健朗,你当年破了他的气穴,造成他不可克服的隐疾,但他仍旧活下来了,更活到足以差人向你讨债的辰光,这是你预料所不及的吧?”   陈布慢吞吞的道: “约莫你就是云剑差来讨债的人了?”用力点头,武阳大声道: “正是;吉谭唔叔本人因为真力已散,难以聚气运功,才把他的一身活儿   传给了我,由我全权代表他来与你结清旧帐!”陈布不带丁点笑意的笑了笑: “你有足以代表云剑的凭证么?”武阳道: “当然有――” “未影风驰剑”便在这三个字的过程中亮出手,武阳没有拔剑,只是连鞘   平托于掌,陈布蓦见此剑,形态悸动惊窒,几几不能把持,他的三名手下则紧张的拢近,生恐武阳抽冷子猝袭。   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布目光定定的凝注着黄铜雕搂暗纹的宽短剑鞘,望着那两侧上翘、有如牛角般的剑柄护手,眸瞳里浮映着一种奇异又复杂的神采,往事如烟似梦,大概在这刹那间一一串连,复再索忆于脑海中了??   武阳低缓的道: “故人故物,你总该记忆犹深吧?”闭目静默片刻,陈布才睁开双眼,沉重的道: “未影风驰剑风采依旧,杀气不减,真是久违了??”收回手中剑,武阳容颜寒凛:   “陈布,当年你暗起贪念,不顾情谊信诺,算计了我吉谭唔叔,吞没了他份内应得的钱财,更使他险死还生,受尽了贫困潦倒之苦,遭尽了精神肉体上的折磨,这一笔笔的久帐,咱们得连本带利,好好算上一算!”   一侧,那浓眉虎自的独臂大汉突的一声暴喝,形似噬人: “大胆后生,无名小辈,竟敢对我东家如此张狂,你是活腻味了!”武阳正眼也不望过去,仅是闲散的道: “我要找的正主儿不是你,假如你有兴趣插上一脚,我也不会拒绝,老   兄,稍停你爱怎么上就怎么上,我接着了!”独臂汉子青筋浮额,切齿如挫: “就凭你这份狂妄,便轻饶不得,且看我一只手,能否将你碎骨糜肌!”陈布低喟一声,摆了摆手: “鲁辉,稍安毋躁,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一旁侍候着便是!”这位鲁辉恶狠狠的瞪了武阳一眼,才十分不情愿的退后几步,陈布   轻轻摸着自己尖削的下巴,强颜一笑: “武阳,你说说看,我与云剑的这笔旧帐,你打谱怎么个结算法?”武阳长剑直人的道: “很简单,其一,退还吉谭唔叔份内的钱财,当然要连息计算,其二,你   自己废去本身的武功或由我代你废除;只要做到这两项,容你保命安度余年,   我一拍屁服走路!”陈布脸色一变,怒气徒生,忍不住猛拍椅臂: “放肆!武阳,你把我当成了什么角色?岂容得你这般予取予求。任   意宰割?真正目中无人,不知自己为何物!”武阳冷冷的道: “是你要问我怎么办,你既问了,我自然照实回答,陈布,答不答应是   你的事,该怎么做是我的事,我原也不曾期望你会俯首听命!”哼了哼,陈布铁青着面孔道: “后生小辈,不要不知轻重,你单枪匹马,人孤势薄,一旦闯入我这龙   潭虎穴,正是自投死路,怎么着?你还以为你能力敌万夫?”武阳镇定自若的道: “我怎么来,怎么去,是我个人的问题,不用你操这份闲心,有句话无   妨先摆在前面,陈布,设若我自忖没有应付你的能耐,我就不会来了!”微微一窒,陈布火爆的道: “慢说是你,就算云剑当年也不敢小觑了我,姓吉的调教出来的徒弟,   莫非还上得了天去?吹擂夸大,可恨可笑!”武阳静静的道: “等一会,恐怕你就不会觉得可笑了,当一个人遭至极深重的身心痛苦   时,当他加诸于人的残酷回报于自身时,他是绝对笑不出来的,陈布,种瓜得爪,种豆得豆,老天有眼,他是永不放过的啊!”   禁不住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陈布感到一股寒气自心底升起,迅即扩散全身,使四肢百骸都透了僵麻,那种情虚神悸的怔忡笼罩着他,恍懈中,仿佛看到血烟迷漫,听到惨号盈耳,一张张痉挛扭曲的面孔也在瞳仁深处映现浮沉;没有错,老天有眼,总是疏而不漏的,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   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徊,他定了定神;才发觉是宋奎凑上嘴来出主意:“干掉他,老板,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抹去脑门上冷汗,陈布一把将宋奎推开,他直瞪着武阳,声音嘶哑: “这样吧,容我们打个商量,当初我与云剑合共得十八万两银子,每   个人该分九万两、如今我给他利上加利,拿二十万银子给他,这笔烂帐,该   可以一笔勾销了!”武阳摇头道: “陈布,这个算法不对,你侵吞了我吉谭唔叔九万量银子,以这笔昧心钱   做生意,十余年来,称得上是大发利市;财源滚滚,高楼平地起,华厦连云盖,九万银子滋息绵延;何止二十万之数?再说,我吉谭唔叔这些年来受的苦、遭的罪,他一身的武功损失又该怎么补偿?”   陈布厉烈的道:   “今天的这片基业,乃是靠我辛苦挣来,光凭吉首瑞的那点银子,如何能有眼前的局面?武阳;你休要得寸进尺,贪心不足,须知我的忍让是有限度的!”   武阳凛然道: “这是你的说法,陈布,我有我的原则,我决不取非份之财,然而该得   的亦当仁不让,但求公道就是!”宋奎踏上一步,怒形于色: “老板、你不觉得这小子欺人太甚?”没有理会宋奎,陈布吃力的道: “武阳,再加你十万两如何?”武阳硬梆梆的道: “不够。” “咯登”一咬牙,陈布的模样狞恶如鬼: “你,你到底要多少才算数?”伸出右手五只指头,武阳斩钉截铁的道: “连本带利,五十万两!”发出一声呻吟,陈布痛苦的吸着气: “简直是在吃人、是在抢劫!五十万两银子,就算当初云剑得的是座   聚宝盆,也衍生不出这许多银子来啊??武阳,你别看我外表光鲜,其实只是空场面而已,架子拉开便不得不硬撑下去,现银根本没有多少??”武阳猪八戒吃秤铭,早他娘铁了心啦,闻言之下,依旧泰山不动的道: “这是你的事,陈布,我只要五十万两银子,外带你一身功夫,办得到,   彼此皆大欢喜,你仍有好一段消遥日子过,办不到,则血刃相向,拼倒算完!”陈布睁大眼睛,气极反笑: “什么?你,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我给了你五十万两银子,你还是要废   掉我的武功?”武阳冷峻的道: “这没有什么不对,陈布,正如同十余年前,你拿了我吉谭唔叔的银子,   也仍然废去他的武功一样,你能这么干,我为什么不能?再说,其中吉谭唔叔   所受的折磨坎坷我尚未曾计算在内,对你而言,已是够宽厚的了!” “唿”的站起,陈布扭曲着一张瘦脸,喉管里响着呼噜: “既便是我的亲老子,也不能如此骑到我头顶撤尿!真正是可忍孰不可   忍,姓武的,你当是吃定了?行,你就试试看吃不吃得定!”武阳毫不意外的道。 “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不费点手脚,耗点力气,能报得了仇么?陈   祥,我早就等着过你这一关了!”这时,那鲁辉一把将门拉开,粗着声道: “少说废话,外面风凉去!”武阳昂首行出,大马金剑的往花园中一站,面对陈布他们四个,了   无怯惧之色,气势上还真有几分吃定的味道哩。陈布努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向鲁辉微微点了点头。于是,这位断了一臂的凶神蓦抬右腿,“唰”的一声从靴筒子里拔出一   柄精光雪亮的燕尾短剑,大步逼向武阳。武阳露齿一笑: “老兄,你虽是急着巴结表功,自己安全可也得多少注意着,我这把剑,   出手快得很哪!”鲁辉身形暴起,当头挥刃,口中一边大喝: “去你娘的!”像一座三角形的宝塔倒竖着,青蓝色的寒光由下往上向四面八方流射   而出,剑芒冷电是在瞬息间凝聚,须臾里成形,空气便撕裂般尖啸着,锐风便哭泣般旋飞着,光影充斥在人们的眸瞳里,浸澈在人们的胆魄神魂中,不见“未影风驰剑”。只见剑光的诅咒与咆哮!   不错,“总魂破”。   鲁辉的号叫实在听得人心里发麻,就真算一头虎被生剥了吧,腔调也不会那等凄厉亢烈法――粗壮的身子在地下翻滚扑跌,一翻一滩血、一滚一个印,胸前背后,各见纵横整齐的六条伤口,条条半尺有余,皮开肉绽,血糊淋漓,伤口的数目加起来,还恰合那六六大顺哩。   獐头鼠目的那位仁兄,竟然悍不畏死,便在此际悄不吭声的斜窜而上,手中分执一对蓝汪汪的透骨锥,抽冷子狠扎武阳的背心!   大凡人的外貌所示,多少也现显着几分其人的心性,这一位带着鼠气的仁兄,武阳早就防着他打偷袭了,对方甫始行动,武阳已有了反应-如法炮制,又是一记“总魂破”!   金铁的交击声密如正月燃放的花炮,但见芒彩闪掣,冷焰飞舞中,那一对透骨锥顿时寸寸断裂,四射纷抛,使锥的仁兄连下手的位置尚未够上,一只左臂已溜滴滴的上了半空,人也几个踉跄,一屁股坐倒地下:   那宋奎这时不拿鸭子上架也不行了,他双手往腰间一抄一抖,活蛇似   的一条软鞭已打起了唿哨,而陈布却蓦然横身向前,沉喝一声: “宋奎退下,救人要紧!”武阳原准备一视同仁,给宋奎也来一招“总魂破”消受,经陈布这   一阻拦、宋奎正是顺水推舟,唯唯而退,无形中算是逃过一劫,不错,看样子陈布怕就劫数难逃了。   苍黄的瘦脸上越见皱纹深刻,陈布这一下子仿若老了好些年;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武阳,颈间的喉结上下移动,眼皮子也在不住痉跳;慢慢的,他的右手从袍袖中伸出,手上握着一卷银光灿亮、大小如碟的奇异物体。   武阳知道陈布手掌间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种兵器,十分古怪却匠心独运的兵器,属于软剑一类,只是他这玩艺却更见巧思、这种软剑宽窄只有三分,韧性极强,锋利无比,平时紧紧层叠卷起,用时抖手弹挥,又快又狠,它有个名称,叫做“花叶纷飞”,光景大概是指剑出之下,宛似无处不花叶纷飞吧?   陈布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抽搐着,他一面暗里调息运气,边故示雍容不迫的道:   “相信吉百端已经告诉过你,我手上的东西是什么了?”   武阳形态安详:   “是的,它叫‘花叶纷飞’。”   陈布沙沙的道。   “你剑法之精泼狠毒,显然已得云剑真传,但我不是鲁辉、不是胡泰,我是‘病判官’陈布,你赢得了他们,未必胜得过我,休要说你,即使云剑亲临,我亦照样打发不误;武阳,给你台阶你不下,眼前就是你失悔的时候了!”   叹了口气,武阳同情的道:   “这一番言语,是你替你自己打气呢、还是想要恫吓我?陈布,这不是自我安慰的适当辰光,也不是用嘴皮子唬人的场合,孰胜孰败,剑口子下见真章,你已经给了我台阶下,最好也为你个人找个台阶吧。”   陈布愤怒的道:   “狂悻嚣张的东西,我要不重重教训于你,你尚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把前辈先贤都看扁了!”   不屑的“嗤”了一声,武阳道:   “前辈先贤也要有个比较,陈布,像你谋财害命,黑心黑肝,如此无德鲜耻之徒,亦配称做是‘前辈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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