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快乐茶室内只有几台人客,陈文发觉没有熟人。
她挑一张台子坐下,叫杯咖啡。
背后有沙哑声音传出,“不要回头。”
陈文端坐不动。
“你启动了机掣,新闻如妖魔般窜出。”
陈文轻轻说:“你成功了。”
“现在,你要当心,我是你的话,我会要求警方保护。”
“警方何来这许多人力物力。”
“你过马路要当心,冷僻的地方不要去,切勿站在高处往下张望。”
陈文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不再约你在地下铁路站见面。”
陈文实在忍不住,猛地转过头去。
她完全愣住。
坐在她后边台子的,是一个十二三岁小女孩,正在吃一大杯珍珠刨冰,见陈文瞪着她,也睁大了眼睛。
台子上有一台小小录音机。
它仍在说话,沙哑声音继续: “叫你不要转过头。”
陈展为之气结。
她问小女孩:“谁叫你把录音机放在这里播放?”
“一位小姐付我一百元叫我这样做。”
陈文取过录音机:“交给我。”
“你拿去好了。”
陈文走出茶室,看到大块头在门口等她。
他们回到报馆再听一次录音警告。
同事说:“警方鉴证科或可用仪器找到该人真实声音。”
有人反对:“怎可自动献身把我们的资料交给警方。”
“这人到底是谁?”
“陈文,你见过崔顿,可会是他?”
陈文想一想,“他身形比崔顿更为瘦削。”
老总说:“陈文我想你需要保镖。”
陈文摇头。
“那么,我建议倔强的你回家休息。”
什么,还没过桥就拆板?
“任何大新闻都不值得牺牲人身安全,大块头,送陈文回去。”
陈文亲手把录音带送给刘俊文。
他还没下班,深夜出来,在接待处看到陈文,离远朝她点点头。
陈文见他神色冷漠,十分难堪,转头就走。
他没有叫住她,取过录音带,回转办公室。
那样亲密的朋友也会生分,陈文觉得面颊一凉,伸手去摸,才知是眼泪。
真不中用,这种小事也哭,真会瞎了双眼。
大块头问:“你把证据给廉政公署?他们又要立功。”
陈文不去回答:“来,驶上山兜风。”
“山上僻静,你不方便去,我载你回家,还有,小心门户,别胡乱应门。”
“大块头,没想到你如此细心,你女友好福气。”
任汇讪讪,“我没有女友。”
“为什么,你挑剔?”
“做报馆作息不定时,多年不见日出日落,日落时埋头苦干,日出时呼呼大睡。”
陈文猛一抬头,“天怎么漆黑?”
“再过两个小时天又要亮了。”
“什么,今天是星期几?”
“周四清晨四时。”
“什么,我走进报馆时彷佛是星期二,呵,当真快活不知时日。”
大块头苦笑:“谁会同我们这些疯子在一起,三天只睡两次,一日却吃七顿饭补力气。”
到了家,大块头又叮嘱她锁好门。
睡到天亮,电话铃响起来,陈文一看钟,什么,竟睡了那么久,有犯罪感。
“陈文,是刘俊文,那卷录音带,我们经过特别处理,放大背景音响,你可要来一次?”
“你还没有下班?”
“已经很久没听到下班、休假、回家这些字眼。”
“我清醒了就来。”
放下电话,陈文的肉体却动也不动,她的灵魂出了窍,看着自己的肉身干着急。
起来,又推又拉,可是肉身已开始扯鼻鼾,趴在床上动也不动。
终于,灵魂放弃,黯然归位,与软弱兼不争气的躯壳共存亡。
陈文失约。
下午,有人大力按门铃。
一次又一次不放弃,陈文终于被叫醒。
十一
(前文提要:陈文访问崔顿夫人,发现崔家安宁平静,崔顿独自在外承受风浪,就如台风中的风眼; “杨过”约陈文到茶室见面,却发现他早准备了一段录音警告,叫女孩替他把录音机放在台上播放,提醒陈文当心有生命危险; 陈文把录音带交刘俊文处理 约陈文到茶室见面,却 。 )
她意志力薄弱,喃喃说:“让我在床上腐朽,走,走,别骚扰我 。 ”
终于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起床披着睡袍走去开门 。
忽然想到大块头的嘱咐,“谁?”
“是刘俊文,你不赴约,只得我上门。 ”
啊,刘俊文来访。
一张望,果然是他,陈文开门。
刘俊文精神奕奕进来,“你听听这条录音带 ”
他一按钮,小小录音机播出一首小曲,歌女低回缠绵地吟唱:“为什么,不见你,再来我家门,盼望你,告诉我,初恋的情人……”
陈文一时感触,掩脸痛哭,原来他也同样挂念她。
这时,陈震蓦然惊醒,她一边脸压在枕头上多时,有点麻木,原来她一直沉睡,动也没动过,刘俊文与录音带上的情歌,全属梦境。
她糊涂了。
梦境自何处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终止?
连刘俊文叫她赴约的电话都是幻象。
她起来查看电话,果然,电话插头已被扯出,电话根本接不通。
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么,现在她可是真正醒觉,抑或,还在做梦?
陈文掩脸,精神如此恍惚,还如何工作?
陈文淋一个热水浴,终于清醒过来。
她把电话插头接上,电话铃立即响起。
这次果然是刘俊文的声音。
陈文有苦说不出,内心凄酸。
多事之秋
只听见刘俊文温文平静地说:“你提供的录音带,我们找不出任何新线索,声音肯定经过处理,我已着人将它送回报馆”
“啊”陈文失望。
“有事我们再联络”
“好,好”
电话嗒一声挂断。
陈文知道她已回到真实的世界。
可恨倔强的刘俊文一去不再回头。
今天,是她另一个朋友黄军的生日,他们三人同年,算起来,陈文还比两个男生大几个月。
下午,黄军来了,陈文强颜欢笑,“今天是你长尾巴的日子,我准备了猪排饭替你庆祝,吃过猪排,记得陈文。”
“你近日双目深陷,辛苦了”
“你也是”
“我们这两份工作不好做”
“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一张张骨牌应声而倒,生出多少事来”
黄军说:“你看看这段新闻。”
陈文取过剪报轻读:“雍月岛历来最大宗跨境洗黑钱案:三被告均属奔流银行高级经理,被控处理黑钱金额逾三十二亿元,平均每日洗钱九千二百万元,罪成还押候判,啊,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查得到的”
“一百元收五仙佣,已成富翁。 ”
“接二连三的商业罪案,轰动整个社会。”
陈文读下去:“案件主管廉政公署助理署长刘俊文拒绝评论判决结果。 ”
“刘俊文身当重任,他比我们更加辛苦。 ”
陈文点点头。
“可有与他联系?”
陈文改变话题:“你带了蛋糕来?”
黄军说:“作为好朋友,我们祝愿他步步高升。 ”
“你也是。 ”
黄军说:“我最大的愿望,并非事业成功。 ”
他打开蛋糕盒子,里边是小小巧克力蛋糕,他小心翼翼切出一小块给陈文。
陈文在愁苦中尝到美味,忍不住唔唔连声,觉得是至大安慰。
黄军凝视她。
陈文忽然咬到一小件硬物,她吓一跳,连忙吐到手中,“这是什么?”
一看:晶光闪闪,她抹去巧克力,哟,是一枚钻石指环。
她瞪着黄军。
只听得黄军轻轻说:“猪,我们结婚吧。 ”
陈文忽然泪盈于睫。
“我渴望的是与爱人共度一生,并非高官厚禄。 ”
陈文把指环套在手指上,与黄军紧紧拥抱。
她心胸里的空虚仿佛稍为得以填充。
黄军喜极而泣。
整个下午他雀跃,计划着见家长、宣布喜讯,以及未来一年至二十五年大事。
到了傍晚,吃过猪排饭,陈文已经迟疑。
她问:“你舍得放弃整个园子的花朵吗?”
黄军这样回答:“假如你爱上一朵花,星夜,你抬头观望,整个天空是花。 ”
陈文靠着他的肩膀。
在这个动荡的时刻,最好抓紧一个人,手握手,才站得稳。
没有优点
第二天,她母亲知道了。
陈太太细细看察指环,“戒子倒是值一百分。 ”
“钻石不太小?”陈文微笑。
“陈家不在乎这些。 ”
“人呢?”
“我不喜欢他:轻佻浮躁,家势又弱。 ”
“他就没有一点优点?”
“一双桃花眼,他不惹人,人也追他。 ”
陈文失望,陪笑说:“妈是说他半点好处也无。 ”
“正是。 ”
“他五官英俊,肌肉扎实。 ”
陈太太嗤一声笑出来。
“妈觉得我会吃亏?”
陈太太笑,“又不是,家门总为你而开,这年头,谁没有一两段过去。 ”
“妈的话我不懂。 ”
“我是说:感情已不是条件优秀新女性如你的全部生活,对象打九十分或六十分不是问题,只要这一刻你心中高兴。 ”
“哗,老妈如此前卫,失敬失敬。 ”
“婚后还工作吗?”
“任的收入不足开销。 ”
“那你得要辛苦一辈子。 ”
“什么也不做,怪无聊,从前叫享福,现在叫失业。 ”
“你都想通了。 ”母亲挪揄。
陈文握住母亲的手放到脸颊上,“家门总为我开着。 ”
在这种情况下发展感情,像一对乱世鸳鸯。
同事们根本没发觉陈文手上多了一枚指环。
有人抱怨工作严重影响家庭生活:“女儿十岁生日也不能与她一起庆祝”,“妻子减去十磅我也不发觉,故此捱骂”,“已经多日没见过家母”,“儿子测验三科不及格”……
陈文发觉郑太太有白发,平日修饰得无瑕可击的她,哪里会漏出发根,可见她也为工作牺牲。
但是《埔报》销路节节领先,突破全市。
郑太太轻轻说:“多年心血总算有回报。 ”
陈文尽量抽时间与黄军在一起,因为早出晚归,感情出乎意料融洽,连闹意见的时间也没有。
全市报纸跟风,争着报道商业罪案,所有记者都好象有线人、知内幕、指桑骂槐、捕风捉影,天天有专栏掀见起浪。
这个时候,《埔报》出现了两批西装客,分头探访督印人。
陈文问:“他们是谁?”
“不知道。 ”大家摇头。
“找谁?”陈文更加好奇。
刚巧这时秘书出来,“陈文,郑太太找你。 ”
陈文匆匆走进郑太太办公室,正好看到两个穿西装的人。
那一对年轻男子似孪生子,同样深色西装,熨贴头发,胡髭刮得十分干净。
看到陈文,不约而同有一丝讶异,象是说:是你,这么年轻,如此不修边幅,象个大学二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