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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去参加了大学校友的联谊会,在那里,我无所顾忌地唱啊,跳啊,开怀畅饮,一直折腾到午夜。 推开大厅的门,里面黑漆漆地,静溢无声。 我脱下鞋子,猫着腰,才走几步,墙壁上、天花板、角落里的灯光簌地亮开来,照得我直眯眼。 我用手拍拍头,打起精神,喃喃自语“灯,灯也会识主人吗?” 摇摇晃晃地在原地打着转,嘴里胡乱说着“葡萄酒,美酒,跳一段探戈,唱一曲《真逍遥》,生活是千篇一律的,快乐是简单的”。 不小心踢倒了一把椅子,我扶起来,嬉笑着“嘘,别出声,要是让她听见了,你就不是椅子,而是一堆柴禾了”。 咦!桌子底下有一双脚,我迷迷糊糊地站好,朦胧中有一张盘着发髻的脸,我一点点地凑近,那脸灰青、僵化、无喜气、无血色,这是怎样的一副面容啊! “凡妈!”我呼出一口酒气,幡然乍醒“你……你等我啊!”她不言不语,眼珠单一地悬在眼眶,悬着,悬着。 我匆忙穿上鞋子,挤出笑花来“这么晚了,你不去睡吗?顺妈呢?她在哪里?” “她没有侍候你吗?她……”我傻里傻气地问。 “顺妈是我的人,我自会看着,倒是你的人,却着时让我束手无策与惊叹”。 “甜草!”我心慌无助“她,她又惹你生气了,她又做错事了吗?” 管家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握着一卷绳,甜草反剪着手,头发凌乱地,满身伤痕地跌倒在地,她整个人被绳圈套着,动弹不得,只是蜷成一团,不住地瑟缩。 “太太!”管家低着哈腰地“这丫头口风太紧,什么都不肯说,我是没辙了!”“给她解开绳子!给她解开绳子!”我大叫着“凡妈,你就多积点德,求份心安吧!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是你该下地狱,她所遭受的都源自于你,你才是推动她走向不幸与折磨的罪魁祸手,我也想心安,可你的所作所为,着实让我可恼”吕太太激愤难宁“你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媳妇,你有丈夫,你是个已婚女人,你不是疯颠成狂的少女,你要有个自我约束,不要让心在外面留恋,做什么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让丈夫脸上无光,给吕家蒙羞,带来纠纷与麻烦,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满嘴酒气,衣衫不整,大呼小叫的,你厌烦了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你要快乐是不是?你那么爱寻求刺激新鲜感,那还结婚做什么?你的行为与举止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有家教,做事简单,轻浮低贱的酒家女、舞小姐、浪荡妇!”“这是婆婆对媳妇应该有的评价吗?说到底,你就是没有理由与说词地排斥我,怨恨我,轻视我,因为你是一个寡妇,所以你的母爱超出了其它的人,甚至有些蛮横与专制,你要你的儿子在你的意愿与指挥下生活,你的心理已经严重地扭曲变形,在你的掌控里,他不仅仅是担当一个儿子的角色,他还要兼任玩偶、宠物、男友”我无所顾忌地摊开来说“或者,最重要的,他遗传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某些特征,在他从男孩蜕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与亡夫,就水**融地结合在了一起,这让你很惶恐,却又欣喜,你的思想正从亡夫与他的言行中穿插,你忘不了亡夫,你很想让自己重温旧梦,你怕自己会精神反常,所以你放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你的亡夫去世得早,年纪青青的你风华正茂,情欲难禁,你不敢败坏自己,有愧亡夫,痛苦无奈的你选择了蛰伏自己的感情,一门心思地用在教导、督促凡的学习,对他的生活细致入微、嘘寒问暖、无从懈怠,直到凡长大了,成熟了,已是个热血沸腾的男儿了,他愈来愈迷人,愈来愈惑不可挡,你那封存的感情也随之开始冰释、崩塌,你无法克制自己,但是你又深知这是有违天理伦常的事情,于是聪明的你选择了为他的终身择亲,你知道他是孝子,他会住在家里,不会有自立门户的想法,可是天不随人愿,他偏偏钟情于我,而我,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根本就不符合你的儿媳标准,你要的儿媳是一个和你一样屈服于命运,从一而终,事事慎行,柔淑贤惠的女子,你要让凡这个亡夫的影子与你所选儿媳的模型生活在一起,看到他们,就如同你与亡夫的重生再携手,你好自私,为了个人的欲望得到满足,不惜利用凡一生的幸福,你要为他的未来安排路线,可是你百密一疏,因为我出现了,你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伤心与绝望,你不服,你不愿接受我,你要击退我,你处处与我为难,让我无立锥之地,妄想解体我的婚姻,你用你夸张邪态的爱来攻击我博大不渝的爱,你要打败我,驱逐我,因为,我是一个侵略者,我粉碎了你周密的布署与计划,你容不得我,这不是你要的结局,你要的是让凡与神似你的儿媳再来一次轮回的生活画面,好弥补你多年来的空缺与遗憾”。 她被我说中了隐私与要害,她捂着耳朵,在大厅里乱跑乱撞,管家忠心地护随在旁,最后,她跌跌碰碰地冲去了花园,踪影全无。 我解开甜草身上的绳子,扶起她上楼检验伤势。 这以后,吕太太很少来我的房间了,就是有事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不过,她的态度已是缓和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些喜气与笑意了。 就在我暗自庆幸她顺理成章的改变时,一场宴会又让我与她划清界限,较量肆起。 吕太太五十岁生日,凡亲自策划、操持了这个盛大的PARTY,大厅被装扮一新,各种五颜六色的汽球、彩带吊在四周,墙角摆满了喜气洋洋的花盆,餐桌上酒菜点心齐全,下人们出出进进,忙着招呼客人。 凡主持了节目,他的奇思妙想可不少,让前来庆贺的嘉宾们掌声连连,喝彩不断。 我特地换了一件红色镶着珍珠的长筒无袖裙,好与凡的衣服相配协调,我没有戴太多的首饰,只挂了串翡翠间蓝玉项链。 我挽着凡的臂弯,与客人们打招呼、喝酒,喝多了,脸有些发烫,头亦觉晕了。 凡去向商业里的人士与合作伙伴举杯了,我没有跟着去,舒缓的音乐响起来了,有一位男士邀请我去跳舞,我答应了。 散舞了,我在餐桌上夹着点心,随着拍子扭腰挪步地。 吕太太与几位富态女人往这边走来了。 “盈茵,凡在那边找机会亲近上司呢!你怎么不陪着一块儿过去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夫妻感情不和呢!”吕太太见缝插针地说。 “凡……妈,我有些累了,我只是歇息歇息,客人不会刨根问底地”“人家是外人,自然不好说出口,可心里却清楚地很”吕太太慈眉善目地“累了,就回房去休息,不要在这里卖弄风情,寻找快感”我怔了怔“妈,你不要无中生有,恶意捏造!”“我不需要捏造”吕太太抖动眉毛,恶狠狠地“你如果累了,就不会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邀请去跳舞,你如果累了,就不会站在这儿吃点心,甩大腿的,客人都有眼睛,客人不是瞎子,你争气点好不好?吕家由不得你胡来,吕家不是你的游乐场,吕家,更不是你寻找猎物的场所!”还好那几位太太在专注地聊着家常,才没有听到这段匪夷所思的谈话。 我两只手按着桌沿,硬是没有发作。 “你是惟恐客人不关注你是不是?你要让吕家声名扫地吗?顾全大局吧!收敛一下自己的心,如果你还懂羞耻的话”先前的几位太太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吕太太,你好福气哟!儿子孝顺,看看这场面,多气派呀!这声势,多隆重啊!”“吕太太,你好命啊!家境好,子女贴心,真让我羡慕死了!”“吕太太,有时间多走动、走动,彼此关照啊!哎,我那口子炒股票亏了本,每个月光是偿还银行的利息都要几番折腾,早知道呀!就听取你儿子的意见,做流动性投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血本无归,困难层出,想翻身都难!”“吕太太,瞧你这儿媳,漂亮得让人眼红,做吕家的女人也是要具备许多优势与条件的”太太们陆续地走了,吕太太盯着我,咯咯地笑“吕家的女人,差别竟是天上地下啊!”我憋着气,用叉子在盘子里捣个不停。 “盈茵”吕太太不动声色地“你还没学会用刀叉吗?你的手是不是在餐桌上才显得迟钝了呢!”“凡妈!”我一叉子挑起块鱼头“这些洋玩意儿,我本就不擅长从生到熟,熟能生巧,只因为筷子才是我从一出生起就无师自通的食具,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不稀罕,先祖遗留下来的家当才是我珍惜,备感骄傲的”“吕家到处都是洋玩意儿,歪门邪道”吕太太板着脸“殊途路人!”“凡例外”我声明“他是与我同归的”吕太太败下阵来,转身就走。 “盈茵,你在这里呀!”凡放下酒杯“来,我带你去认识几个朋友”“凡”吕太太偏过头“小心你的妻子被别人给钩走了!”“妈,她没有脚”吕凡柔情似水地“她与我是一体地,离开我,她就完了!”“孩子,说话不知轻重地,要学会避讳委婉”吕太太老大的不悦。 “是,今天不能说完了,不能完,应该是‘可怜’”凡说着,偷偷在我左颊上留下热吻。 “孩子,你要当心,她会变形的,她是飘忽不定地”“妈,盈茵有这么多的优点,我怎么不知道呢!看来你这个婆婆比我这个丈夫了解得还多呢”“这不是优点,这是致命的武器,是极具杀伤力的暗箭,它会让你无从躲闪,负伤流血,你要远离她,你要防备她,你要会保护自己啊!”“妈?……”吕太太词不达意地“哦!是我说话太离谱了,是我庸人自扰了,也可能是我爱之深,关之切吧!”“妈,你这句玩笑话堪称经典,我要把它记在脑子里”凡伸伸懒腰“哇!是《小夜茑》,盈茵,我们去跳舞吧!”“盈茵”吕太太绕到我跟前“你的裙子很时髦,你的项链也很别致,嗯,红裙子,白项链,你穿着倒很有品味,光是那洁嫩的玉臂就很让人过目不忘,记忆深刻”“妈,这是一个好兆头”凡搂着我的腰“你们两个都着红在身,岂不是双喜临门,我看,再有不久就会有喜事了”“喜事?” 吕太太望望我的肚子“会降临到吕家吗?盈茵可不会轻易破坏自己的身材与形象的”“哎!母爱是女人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凡与我脸贴着脸“盈茵,你一定比我还盼望、祈求吧!”“自然就会来,慢慢就会有的”我羞涩地跑开了,凡在后面紧紧跟着。 我回过头,吕太太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猫妈妈蹲在窝里,毛发直竖着,随时准备攻击那想抚摸小猫的手,我被猫妈妈用爪子划过手背,那火辣、麻痛的伤口,让我心生畏惧,还有那双瞪大的、只装满保护内容的眼睛。 是的,猫妈妈的那双眼睛与这个母亲的眼睛,是充满了六亲不认与假想敌色彩的,只不过猫妈妈的眼睛是母爱一时的蒙蔽,而这双眼睛,却是盲目、独横、寐久不醒地。 静竹曾说她是一粒破坏婚姻的恶性种子,现在我相信了,那种子,不正在她的那双眼睛里滋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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