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此生看过的最丑陋的一张脸。
光秃秃的眉梢,歪塌的鼻梁,红肿的嘴唇,血肉模糊的脸颊,整个五官都已扭曲得不成样,让人看了一眼后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莫名地,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躺在床上的这个面目全非的女子,而是他自己。
突然间,他看到她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动,似乎昏迷中的她正努力地想要摆脱什么。隐隐约约中,还能听到她红肿的嘴唇边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虽然不很清晰,却可以肯定是在呼唤某一个人的名字。
“无痕,你怎么在这儿,害我找了半天?哥哥呢?”尚柔儿走了进来。
“他去休息了,让我帮他守一会儿。”无痕说。
尚柔儿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女子,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看起来气息已经趋于平稳,应该性命无忧了,不由得感叹道:“这位姑娘的命可真硬,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在海水里泡了一夜,竟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与其夸她的命硬,不如夸我的医术高明。”不知何时,尚青云已经小憩结束,重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突然间,病床上的女子“啊”地叫了一声,随即便睁开了眼睛。
站在床边的三人立刻将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姑娘,你终于醒了!”尚柔儿第一个欢叫起来。
女子微微侧头,慢慢地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泪,突然间便不可遏制地滚落下来,仿佛决堤的洪水,泛滥成灾。她,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她的天胤哥哥,是不是,她已经来到地狱,是不是,她很快就可以看到爹娘。
“我,终于死了!”女子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却透着喜悦。
闻听此言,三人顿时面面相觑,这样的场景与他们的设想真是出入太大了。
尚青云英俊的脸庞已然满是黑线,他不悦地说道:“早知道你这么想死,我又何必耗费那么多的心血,将你救活呢?”
“你……救活了我?我……没死?”女子不确定地问道。
“你当然没死,‘玉面神针’一出手,阎王也要抖三抖。你呀,可以怀疑太阳是不是从东方升起,而从西方落下,却不能怀疑我哥哥的医术。”尚柔儿也有点不开心了,她执起无痕的手,说:“无痕,咱们走!”
无痕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视了一下床上的女子,便随着尚柔儿一起离开了。
女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
尚青云却听见了她的轻叹,狐疑道:“你认识无痕?”对于无痕的真实身份,他也好奇得很呢。
女子艰难地摇了摇头。
无痕?无痕?无痕?
眼前又浮现出在香山赏红叶时偶遇的那一幕,耳边又响起尚柔儿刻意加重的语调:“姑娘,你认错人了吧,他不是你的‘天胤哥哥’,而是我的‘无痕’。”
她不认识他,因为,他不是她的天胤哥哥,而是别人的无痕。
“姑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尚青云问。
女子轻轻说道:“穆烟芦!”
“穆烟芦?”尚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坊间盛传,当朝皇上迷恋上了一个叫穆烟芦的女子,难道就是她吗?为何,她竟被人伤成这样,又扔进大海?
“穆烟芦,《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无论你面对多少的挫折,多少的磨难,都应该善待生命,珍惜生命,不可任意亵渎,更不可轻言放弃。”尚青云暂且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对穆烟芦如是说。作为一名医生,他拯救过无数生命,也看见过无数个濒临死亡的人如何为了活着而不懈地努力,所以,他敬重生命。
虽然,因为伤痕密布,他看不清穆烟芦的脸是否因为他的话而红了,但却可以肯定,她应该不是一个懦弱得只想寻死的女子,遂又说道:“因为嘴巴受伤严重,你暂时不能进食,我会吩咐丫鬟给你准备些流食,你用管子吸食便可。”说完,他便离开了舱房。
门刚被关上,又被人打开了,这一回进来的却不是尚青云,而是无痕。
穆烟芦痴痴地望着眼前正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的男子,心也一点一点地加速了跳动。这个无痕,与她的天胤哥哥,长得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道,他们是双胞胎,亦或者,在古老的祈国,竟已经有了克隆技术。
无痕在床边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向她的脸,那会让他心痛。“你叫什么名字?”不知为什么,整个上午,这个问题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拂之不能,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穆——烟——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穆烟芦?无痕失望极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而失望,似乎,她的名字不应该是穆烟芦,而是另外一个名字。
看着他颓丧离去的背影,穆烟芦控制不住地轻唤道:“无痕!”
无痕的脚步停下了,但只停留了一秒便离开了,就像那天在香山一样。
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