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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战天堑碧碧走出来,他是已逾中年的人,可是仍然保持颀长潇洒的身材,面孔也长得很清秀。茗绢锦想道:“他的样子一点也不讨人嫌啊!”战天堑那对神光内蕴的眼光,凝视着她,接着往下说道:“我本以为我这颗心,已变成铁石,谁知今晚却被你超凡绝俗的表演,感动得像是少年一般。’’茗绢锦大为惊喜,道:“真的么?”战天堑道:“自然是真的,唉!你使我勾起了遗忘已久的无数往事,使我怅惘不已,说起来真有点不好意思。”茗绢锦轻移莲步,直到几乎碰到对方的身体才停住。她衷心欢欣地抓住他的手掌,柔声说道:“啊,请别觉得不好意思,这是每个人的真情流露呀!”战天堑耸耸肩,道:“但像我这把年纪??”茗绢锦道。 “年纪有什么关系?我记得在一出叫做‘钗头凤’的戏中,陆游已经是个老翁了,但当他重到沈园之间,记起了他的被迫休掉的妻子,还吟出‘此身行作稽山上,犹吊遗踪一怅然’的名诗??”她说得自己也感动起来,美眸中隐隐泛现泪光。战天堑连连叹气,这是因为他也很感动,而他却不能掉眼泪,所以只好用叹气来抒发这种感触。茗绢锦深深吸了一口气,曼声轻唱道:“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她略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低唱道:“春如旧,人空瘦,泪超红漫鲛绢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唱曲在她说来,原是出色当行之事,这首小令,从她檀口中吐出,字字如珠落玉盘,既清晰,而又充满了感情。战天堑长长的叹一口气,道:“唉!你真使我变成少年般多愁善感了??”要知茗绢锦唱的正是胎炙人口的“钗头凤”词,这是一个发生在南宋大诗人陆游(放翁)身上的凄艳故事。原来陆游最初娶唐氏,美慧而能诗词。伉俪之间,情好甚笃。可是陆放翁的母亲却不喜欢这个媳妇,因此陆放翁只好把她休了。 唐女虽然离开陆家,但陆游并没有与她断绝,而是另营居室,时时相聚。谁知后来还是被陆母晓得了,虽然她找到儿子藏娇之地时,陆游已早一步带了唐女逃开。但这么一来,他们只好真的分手了。 唐女后来嫁给同郡赵士程,当春风薰人时节,有一天,唐女和赵士程到禹迹寺南边的沈氏园游赏,恰好碰到陆游。唐女除了馈送酒菜给陆游之外,别的话已经不能多说了。不仅是往事如烟,去如逝水。而且男婚女嫁,各有依归,此生此世没有破镜重圆的希望了。陆游怅惘久之,便在墙上题下上述那一阙“钗头凤”。唐女也和了一首(从略不录)不久就郁郁病殁了。这两首凄艳徘恻的小令,一时传送人口,流传千古。陆游自此一别唐女,宦迹四川,饱经忧患。四十年后,重游沈园,这时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翁了,可是还忘不了四十年前的往事旧梦,伤感之余,便以绝世才华,作了两首六绝。第一首是:“城上斜阳画角里,沈园非复;日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第二首是:“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锦。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这时候的战天堑与茗绢锦两人,心中都充满了凄凉怅惆。不过严格说起来,他们的愁绪并不一样。茗绢锦以倾国的姿色,颖慧的天姿,以及绝世的韵喉,成为驰誉大江南北的昆腔第一红伶。她的身世遭遇,与表面上的姿采缤纷,恰是极强烈的对比。因此之故,她的感触既多且深,不是别人所能想像,更难了解。战天堑比较简单些,他只不过在这个青春焕发天真孩子面前,感到岁月催人,而不管是多么强有力的英雄豪杰,名家高手,对于这一点,都是无能为力。因此,他不禁涌起了“老去”的悲哀。在少女当中,很少人能发生茗绢锦这种凄怨无限怅触万绪的情怀。但在男人来说,大多数到了或过了中年,会像战天堑一般,生出感慨。这一点,却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 外面人声渐渐沉寂,可知人群已经散尽。茗绢锦倾听一下,忽然感咀地道:“啊!没有人了,这叫做‘曲终人散’啊!”战天堑道:“你不要着眼在目前,假如你想到明儿晚上,如果你仍然献唱的话,依然是热闹爆满的场面,你心里就不会难受了。” 茗绢锦颦眉含愁地道:“如果我会想到明天,那么我也会想到数年之后的光景了,到了我人老珠黄,声音已哑,感情已枯,那便是真正的曲终人散??” 战天堑吃一惊,道:“你怎的想得这么多?”茗绢锦道:“我不知道,心中自然而然会想到这等可怜可怕之事。”战天堑道:“外面车子已准备好了,你可想换个地方玩玩?”茗绢锦点点头道:“好,我们走吧!”出得门外,戏院外的灯光已灭,是以甚是黑暗。战天堑炯炯的目光四下一转,皱眉道:“灯都灭了,还有许多人在等你出来,看你一眼。”茗绢锦一迳钻入那辆华丽的马车中,这才从窗帘后向外张望。她很希望看见一个人,哪怕是他的影子。但她也晓得看不见,而且他也没有理由逗留在此,虽然如此,她仍然瞧个不停,直到马车驰行,才收回目光。战天堑坐在她对面,他也瞅住外面。但他并不是找寻某一个人,而是 警觉地查看四下情形。这是他久经训练的习惯,随时随地都注意着周围的情况。马车驶出一段路之后,战天堑敲敲车厢的厢壁,车夫听到命令,立刻勒马停车。这停车的动作亦不简单,由于这是一条宽阔大道,两边的店铺人家皆已关门,灯光罕见,相当黑暗。因此,车夫晓得他们不是要下车,当车子停定时,已经是在路边的大树黑影之中。 茗绢锦顿时发觉战天堑的御者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反应迅速,并且具有判断力,不可等闲视之。眨眼问一条人影奔到车边,轻叩车身。战天堑道:“情况如何?”车外之人道:“启禀司主,一些本帮年轻子弟,正如往常一般,并无可疑。但有两人,都是在开车后方始离开,倒是值得一提。一是虞香主??”战天堑哦了一声,道:“是虞罗刹?她自己一个人么?”那人道:“是的,另一个人是周香主周鼎。”战天堑骂一声:“可恶!”又问道:“他往何处去了?”那人道:“周香主到醉月楼去了。”战天堑道:“你干得不错,回去吧!”那人躬身行了一礼,迅即退下。马车仍然不曾行驶,过了片刻,又是一条人影闪电般奔到,到了车边, 轻叩车身,同时行礼。战天堑道:“你到醉月楼去,叫几人小心记住周鼎的举动言语,以及离去后的去向,明早回报本座。”那人躬身应了一声,迅即去了。战天堑敲敲车厢,马车开始行驶。他向茗绢锦笑一下,道:“你一定认得虞罗刹吧?”茗绢锦道:“认得,她长得好漂亮,又有本领???”战天堑道:“是的,她的武功极佳,谁也不知她的深浅。”茗绢锦道:“她刚才也在戏院外面?为什么?”战天堑道:“瞧瞧你呀!”茗绢锦失笑道:“她又不是男人,瞧我干什么?”战天堑道:“她不是瞧你,而是瞧瞧谁带走你。”茗绢锦吃一惊,道:“对你有妨碍没有?”战天堑道:“没关系,正因是我,她才放心,你得知道,我是她的尊长辈,是以她马上安心地离开了。”茗绢锦皱眉道:“我不懂??”战天堑道:“唉!对女孩子的心理,你反而比不上我这个男人懂得多,要知她对你非常嫉妒,也可以说是害怕你的姿色美貌。”相信她心中有某些男人的影子,所以她深恐你会把她心中的人勾走???”茗绢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战天堑道:“虞罗刹一瞧是我伴着你,她就放了一百个心,因为我是她的长辈,她与我之间,决计没有任何杂念可言。同时她相信我有足够的力量, 使别的人不敢轻易接近你,除非这个人的地位比得上我。”茗绢锦道:“啊!真有道理。”她并不说出赞美他头脑敏锐的话,这样可以使对方以为自己很单纯,不会对自己生出大大的戒心。但她心中却十分惕凛,因为这个五帜帮的情报首长,的确有一套,反应之快速,判断之准确,实足以使人惊心动魄。换了旁人,断断无法在一言半语的报告中,演绎出这许多内容来。 她念头一转,晓得任何的女性在此情况之下,都会问起“虞罗刹之事,这是女性的合理行动。当下问道:“虞罗刹究竟是什么人?她年轻得很呀!”战天堑道:“是的,她最多不过是二十岁吧!她是本帮一位极重要人物的骨肉,所以她的地位较为特殊。”茗绢锦道:“啊!她真幸运,一出世就高人一等,不似我这个薄命人??”战天堑本来已闭口不说,可是她这句话,却使他不能缄默了。他柔声道:“你只要碰上真心相爱之人,为你以后的日子创造幸福,便 不算得是薄命,何况你目下名满大江南北,万人争睹芳容,天下有几个女人办得到?”茗绢锦道:“但我宁可像虞罗刹一般,有地位,有本领,又美貌,所有的男人都要臣伏在她脚下膜拜。”战天堑笑起来,道:“你错了,其实所有的男人,都愿臣伏在你裙下称臣,但对她却未必,因为她大自负自傲,等闲无人敢惹她??”他停歇了一下,又道:“认真说起来,虞罗刹的身世,也可算是不幸的,至少她也享受不到她父亲的疼爱之情。”茗绢锦大感奇怪,道:“为什么?”战天堑道:“因为她的母亲终身没嫁。”茗绢锦道:“她不是有一个有地位的父亲么?”战天堑道:“不错,但她的父亲不但早有发妻,而且还是无人不怕的河东狮。因此,虞罗刹的母亲,始终不得入宫。由于没有名份,而虞罗刹的父亲又不能去看她,以后郁郁而殁。”茗绢锦叹口气,道:“真可怜,她的母亲,一定也是个出名的美人吧?”战天堑沉默了一下,才道:“是的,长得很美丽。”茗绢锦不禁暗暗猜测他沉默之故,而且他最后这句话,声音中似乎没有什么气力,又似是不愿提及。她运用女性的狡猾,轻笑一声,道:“她一定长得不美,所以你不大愿意承认,对不对?”战天堑道:“不,她的确很美,尤其是死的时候,还是少艾年华。不过虞罗刹的样貌,却不大像她母亲。”茗绢锦道:“那么虞罗刹是谁抚养大的?”战天堑道:“她有房屋,有钱财,一切应有尽有,连指点她武功的人都 齐全,根本不须别人抚养,定能长大。”茗绢锦道:“那一定是她父亲安排的了?”战天堑道:“当然啦!可惜她始终见不到她父亲。在她生命之中,这一个遗憾,永远没有法子填补了。”茗绢锦道:“虽然如此,但像你这些长辈,都对她好的话,她也可以得到温暖啊!”战天堑道:“老实说,她那个凶悍的嫡母未死之前,谁也不敢多去看虞罗刹。不但是犯不着,同时也有莫大的危险。”茗绢锦咋舌道:“这个女人这么厉害?”战天堑道:“厉害的女人,比男人更可怕!”他停一下,又道:“你别把这些话告诉旁人,因为现在深知底细之人已不多,而且知道的人,也多半以为虞罗刹是侧室所出,真实情况,鲜有人知。”茗绢锦道:“这种话你不叮嘱我,我也不会对人说,啊!我真替她难过, 她的身世,几乎比我还可怜呢!”战天堑道:“正是如此,所以你退一步想的话,就不会那佯痛苦了。”这时马车在一座府第前停下,但见府前有旗杆石台,还有一双巨大的石狮,气象威武,一望而知必是豪门。两名家人已经打开大门,当战天堑与茗绢锦走过之时,他们都深深躬身俯首,十分恭敬。入门之后,经过一座大厅堂,从右方转去,沿着长廊,走入一个花木扶疏的幽雅院落中。这个院落内外都有人把守,灯火明亮。院子好大,显得非常有气派,两边的厢房,各有五间之多,厢廊上都有辉煌的灯光。这等势派,一望而知这些厢房,必是供部属办公之用,也就是说,战天堑在府中也有部属工作。这战天堑在“五帜帮”中,综管全帮的总务财政,所以他另有官衙,人员极多,组织非常庞大。但事实上他又主管“情报”工作,对外对内,一手操纵,是以在他家中,另设办公处所,办理秘密的业务。这刻尚有两个厢房,灯光通明。房中人影掩映,正在工作。他们这等业务,原是不分昼夜,有事就得一直做下去,原是不足为奇。茗绢锦故意大惊小怪,问道:“这么晚啦,那些人还不睡觉么?”战天堑一笑,道:“这些事你不会懂的,还是少去想的好,免得徒然白费脑筋。”他们二齐踏入正面的厅堂中,那是一座较小的厅堂,布置得十分华丽舒适,四壁还悬挂得有不少名家书画。这个地方显然是他接见重要的人,以及与高级的手下会议地方。左边是一间明暗两进的卧室。右边的门户,有厚厚的门帘遮住,可知必是重要的地方。茗绢锦受过训练,这时一望而知这是他私人的办公室。里面一定存放着最重要的档案文件。她的目标,一定在这个隐藏在门帘后面的房间中,只要她进得去,她的任务就可以达成了。但茗绢锦晓得,要进入这道门内,还须走上一段曲折艰险的路程。其间包括毫不保留地,把肉体献出来。对于这个男人,她没有一点憎厌,甚至觉得他的中年人稳重洒脱的风度,还相当的吸引她呢! 当然这等情形,离“爱情”尚有一段距离,可是在茗绢锦来说,起码她不须强自隐藏着恶心之感,强颜欢笑地去应付。换言之,她与对方接近,以至进一步献出肉体;并不使她觉得讨厌畏惧。 他们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马上有仆人送来茶水和果点等物,这些仆人,都是年轻英俊,也很矫健。茗绢锦观察之下,心知这些仆人,俱是战天堑一手训练出来的心腹,一旦派出去可能就是重要的人物了。 因此,她不但不敢小看他们,还考虑到万一事机泄露,这些仆人,任何一个都能把她制住或杀死。战天堑与她谈到许多有趣的问题,同时又亲自取了两只琥珀盒,倒了塞外来的葡萄美酒奉客。那葡萄美酒的颜色比琥珀还要冽艳夺目,香气四溢,据说喝下此酒,对她的嗓子,反而大有益处。他直到如今,还没有对她作过丝毫侵犯的动作,这等修养工夫,实在少有,令人不得不佩服。茗绢锦呷一口香醇的美酒,舒服地伸伸双腿,道:“你不让我到卧室看看么?” 战天堑凝视她一阵,才道:“你今晚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哦!对了,我的卧室中,有些来自各地的小玩意儿,都很精巧美观茗绢锦欣然道:“好极了,让我瞧瞧是什么玩意儿。” 她起身,战天堑也站起来,引她进入左边的卧室。这个卧室甚是宽敞高轩,可以想见日问之时,必定光线极佳,空气充足。内间用一道软帘隔住门户,隐隐有灯光透出。茗绢锦先浏览这明间的布置,她一望而知这个卧室,乃是标准的独身汉的寝居之所。但这并不是说房内不洁净或布置凌乱,事实上房内纤尘不染,干净非常,只不过格调和味道,充分显露出是男人的居室而已。壁上除了一幅元人山水画之外,另外就是三把珠光主气的连鞘刀剑,作为装饰,角落处还有一只老虎标本。这只花纹斑烂的老虎,站在那儿,神态如生,乍看还以为是活的,把茗绢锦骇了一跳,连忙用手掩住胸口。战天堑笑道:“别怕,这是一位好友送给我的。若是活着,我也不敢让它站在这儿。”茗绢锦道:“这就是你说的小玩意儿么?”战天堑道:“对男人来说,这是很有意思的东西,但像你这等温柔漂亮和娇弱的姑娘,那就不好玩了???”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撩起帘子。茗绢锦袅袅走进去,立刻就惊叹他说道:“啊呀,真漂亮??”战天堑道:“什么漂亮?”茗绢锦感到这话有异,愕然回头,道:“这个房间呀,都铺了地毡,不是很漂亮么?”战天堑道:“啊!是的,这些地毡都很不错。”茗绢锦完全置身在房间当中,灯光均匀地洒在四周枣色的地毡和浅绛色的墙壁,衬托出非常美丽的情调。她的眼光扫掠过那些雕工精美,和安排得十分舒适的家具,但觉战天堑此人很会享受,样样都讲究得很。最后,她才看嵌在墙上的画,那是一排十二幅装着框的彩色画。她一看之下,顿时玉面通红。原来这十二幅彩画,皆是男女嬉春的秘戏图,洋洋大观,画中人物,栩栩如生,设色也极是鲜艳。茗绢锦感到心跳得很厉害,也由于羞赦心理,赶快把头扭开,不敢细加欣赏,虽然她内心却是“想看”的。战天堑笑道:“茗姑娘,假如你不仔细欣赏这十二秘图的话,你就算是错过了天下问第一等的眼福啦!”茗绢锦轻轻道:“这等图画,多羞人呀!”战天堑道:“假如是普通的春宫秘戏图,纵是画得佳妙,我也不会挂在墙上的,只不知你信不信我的话?”茗绢锦缓缓道:“是呀!你是极会享受,口味又是很高的人,假如不是稀世之宝,你是无论如何不会挂在墙上的。” 战天堑欣然一笑,道:“石姑娘,我总算没有看走眼,要知我这卧室,从来没有女性进来过。因为我所遇见的,尽是庸脂俗粉,决计不能欣赏我的布置,你是第一个进入此室的女性,且喜不负我之望茗绢锦道:“真的么?我怎会有此荣幸呢?” 战天堑道:“你的谈吐,你的思想,无不显示出你是出类拔奉的才女,胸怀见识,都不是普通女子可比。”茗绢锦笑一笑,道:“你过奖啦,只怕结识得长久些,你就会感到我竟是与别人一般的庸俗。”战天堑摇头道:“绝对不会。”茗绢锦目光转到墙上的图画,不知不觉莲步轻移,竟到了墙边。战天堑也跟在她身后,却不作声。等到她把十二幅都过了,战天堑才道:“石姑娘对这十二幅画,有什么高见?”茗绢锦摇摇头,颊上红晕未消,益发显得娇艳欲滴。 她被迫不过,终于说道:“我对书画之道不大懂得。”战天堑道:“这敢情好,如果你懂得书画之道,你胸中便有了成见,受到许多画家的浅见所拘泥了。”茗绢锦笑起来道:“但总得有点根据才行呀,就算是离经叛道,不受一点一点拘泥,可是至少他自己也有点道理,对不?” 战天堑深吟一下,道:“这话甚是,不过我们眼下别谈这些道理,只谈这十二幅妙画。不知道你可有注意到,在这十二幅之中,真真正正袒锡裸裎的,只有三幅,可是其余的九幅,感人之力,一点也不逊于裸体的三幅??”茗绢锦玉颊上又泛起了红晕,轻轻道:“是的。”战天堑道:“这便是这位画家高妙绝世之处,普通春宫画我已看过无数了,但与这十二幅一比,简直有云泥之别。凭良心说,这十二幅秘画已超出‘淫亵’的境界,而只是表现人世当中的一种‘美态一而已。”茗绢锦微微一愣道:“啊!这评语太美妙啦!”战天堑笑道:“我不必瞒你,这段评语,并非我之所创。我虽能欣赏, 但还没有达到如此高妙的境界呢!”茗绢锦再度欣赏图画,她只把这些男女爱抚等等景象,当作人生中的一部份,果然感到美妙难言。 此时,她心中全无淫亵之念,所以她也不面红了。然而她忽然感到那个男人的身体,挨贴到自己背上时,马上就引起异样的感觉,眼中所见的画面,已失去纯净的美态,反而激烈地煽起她的情欲之火。 她膝盖一软,娇躯便只好完全靠在战天堑身上。战天堑伸手绕过她的小腹,把她箍住。他此一强有力的拥抱,对茗绢锦来说,又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她的娇躯轻轻颤抖着。战天堑低头在她耳边道:“绢锦,我很感激你的垂青。”茗绢锦面庞微侧,这样战天堑就可以看见她大部分的面孔。当然这刻不仅是看看就可以满足的,战天堑只须再移上去一点,就很自然地吻在她的红唇上。两人随即变化为正面拥抱的姿势了。热吻良久,最后分开时,战天堑哺哺说:“唉!绢锦,你对我大好了??”茗绢锦轻轻道:“我实在不敢承受你这句话。”战天堑精神一振,恢复平时的冷静和自信,也恢复中年男人的从容潇洒,向她笑了一下,道:“你可是觉得并没有给予我什么,是以认为当不起我的感激?”茗绢锦道:“是呀!”战天堑道:“事实上你已经给予我世上最足珍贵之物,那就是你的感情 啊!我在这一吻中,已感觉出来了。”茗绢锦回想一下,深知他这话有理。因为她的确已被这个风度滞洒的中年男人所迷惑,刚才的一吻,委实是出自真心,并无虚伪敷衍。而这个经验丰富的对手,马上警觉出来,并且表示感激。这便是与中年人交往的好处了。她默然忖道:“不必多说话,他自然能体会出好与坏。无怪乎许多有头脑有思想的女子,谈情说爱之时,喜欢找中年人做对手。”她盈盈一笑,道:“原来如此,假如我不是真心,那么一定是很糟糕的事啦!”战天堑对她已经完全信任,当下挽她到长椅落坐。长椅上铺着厚而软的锦垫,坐下去很舒服。他仍然拥住她,道:“纵然你不是真心,我也不会对你怎样,而且我仍然会重重的酬谢你。差别的地方,只不过是我再不会思念你,如此而已。”他随即泛起无可奈何的苦笑,又道:“每个人总得自量一下,对不对?像我这年纪之人,岂能妄想年轻如你这等美女,对我发生真感情呢?”茗绢锦道:“你别这样说,男人与女人不一样,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免有迟暮之感。但男人过了四十,却正是成熟年龄。”战天堑道:“你这番理论,真是值得浮三大白。”茗绢锦道:“以前没有女孩子向你说过这种话么?”战天堑道:“没有,不瞒你说,凭我的地位财势,如果看上一个女孩子,相信不难到手。但不幸的是,我不大愿意利用权势,可是要对方对我发生感情,又颇不容易,所以我并不是时时有美女相陪的。”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对方的表情,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又接下去道:“当然啦!也有一些伪装着看上我似的,其实却是想利用我的势力。但她们哪里能瞒得过我这种有经验的男人呢?所以我对你特别感激,并非无因。何况你马上就要离开此地,本来用不着敷衍我的。” 茗绢锦道:“我才不敷衍人呢!”战天堑道:“这话我完全相信。”他微笑一下,目光掠过墙上的秘戏图,便又道:“刚才我曾经告诉过你,这间卧室,从没有别的女性来过,连我的妻子也没有进来过。我在这儿得以保持独身汉的生活,只有你才值得我打破这个习惯。” 茗绢锦抿嘴笑道:“假如席夫人看见墙上这些图画,不生气才怪呢!”战天堑摇摇头道:“她懂得什么?虽然与我结婚多年,但她根本不了解我。”茗绢锦听了这话,很快就陷入沉思之中,面色渐渐沉重;眉梢眼角,也隐隐露出不安的痕迹。”战天堑看在眼中,脑筋一转,便已会悟于心。当下说道:“绢锦,你固然相当了解我,但我也很了解你,你可想听一点我的看法?”茗绢锦果然感到兴趣,点头道:“好呀!”战天堑道:“你的性格中,有一点极为重要的,那就是好动,喜欢到处跑跑,受各式各样的人鼓掌喝采。”茗绢锦微微一怔,道:“是么?”战天堑微微笑道:“是的一你喜欢满天飞翔的燕子,矫捷灵敏,不怕狂风暴雨。而不是娇弱的金丝马??”茗绢锦啊了一声,道:“底下还有没有?”战天堑道:“还有一点点,那就是你绝不能用笼子装起来,而必须让你自由地振翅飞翔,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茗绢锦轻轻道:“这譬喻大好了,只不知我配不配做一只迅捷灵敏的燕子?”战天堑道:“哪有什么配不配呢,你根本就是燕子。”他马上感觉到对方恢复了热情,这完全是他及时施以“攻心”之术,使她失掉心中的疑虑所致。原来战天堑一看茗绢锦的表情,便猜到她必是恐怕会被他视为禁宵,收入金屋之中,是以情绪陡然低落。现在他这么一说,等如已直接告诉她不会有这等情事发生,茗绢锦疑虑一去,热情自然就恢复了。她歉然地向他嫣然一笑,投在他怀中,道:“我这样会不会大自私呢?”战天堑道:“不会,好比是旱天的麦子,种在水田中,岂能欣欣生长。凡是违反这等人性法则的人,必属愚庸狂妄之流。以你为例,我纵然借权势手段,硬把你留下了。可是这一来反而失去了你,徒然得到你的躯壳而已,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我决不会做的。” 他捧起她的面庞,深情地注视着她,又道:“我宁可时时暗自相思,并且怀念我们在一起的美妙时光,而决计不愿硬是把你留下。”茗绢锦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伤感,因为她必须伤害这个男人,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残忍冷酷的事。但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任务必须达成,却又不能替战天堑找出可以避免伤害的路,她定须选取其一。在她那眉黛眼波之间,顿时抹上浓浓的忧郁。战天堑瞧得呆了,过了一阵,才道:“你别发愁,只要你愿意与我会面,任何时刻,都可以召我前去。”茗绢锦点头道:“好,我会这样做。”她又倒在战天堑怀中,转眼间,也已置身那张十分宽大的床上,身上的衣裳,一件件的减少?”良久之后,茗绢锦娇情地看看身边的男人,同时又瞧看自己赤裸的身体,面上有一种暴风雨后的宁静和满足。战天堑目光灼灼,精神大得很,还在与她亲谈。茗绢锦看看窗于,真怕现出曙色。她知道像战天堑这等内功深厚的人,多半不会在欢好之后,就沉沉睡着的。因此,她已准备好一步棋子,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不过这个办法终究不如对方自动沉酣大睡的好。她轻轻按动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只戒指,然后很自然地放置在靠近战天堑嘴鼻的枕头上,口中与他搭着话。戒指透出一阵极淡极淡的香气,与她所使用的香料气味无甚区别。战天堑很快就停止说话,双目也闭上了。茗绢锦轻轻坐起身,就这样光着身子溜下地。回头望了床上的男人一眼,歉然地微笑一下,迅即走去。她的这只戒指上的“迷香”,时效甚短,尤其是对战天堑这等一流高手,药性更易消灭小因此,她必须争取时间。此一任务她已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是最重要的,最危险的。她现在面临的危险有二:一是战天堑醒转锝太快。二是被战天堑手下之人发现。在柔和的灯光下,茗绢锦无声无息地溜到门边。赤足踏在软而厚的地毡上,使她觉得温暖舒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侧头倾听外面的动静。灯光轻柔地洒在她白皙的,曲线起伏的身躯上,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具美丽无比的雕像。过了一阵,她像猫一般踏出外面的厅中。厅内外都有灯火,但外面的走廊和院落,都比厅子光亮得多,而且厅 内也看不见任何人影。茗绢锦自慰地忖道:战天堑与我在房间内,又一直没关上房门,他的部属无论如何,也不敢靠近这儿才合道理。”她越过大厅,走到对面那一扇闭起的房门,首先俯低身子,十分小心地察看那个开门的把手。这道门是否上锁,对她来说,不成为“问题”。因为她已学会了开启任何形式的锁,费不了一点时间。她这刻果然观察到不平常的现象,在房门把手的未端,有一根很细的黑色丝线,连到门框上。这种装置,若不是内行人,绝难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未必会生出警觉。茗绢锦却泛起一丝欣然的微笑,手法巧妙地把黑丝的一端扯开,这才扭动把手,将那道房门推开。这个房间内也有灯光,两扇巨大的窗户,都有帷幕,皆已拉紧,因此房内之人,绝不虞外面看见。 茗绢锦过去,把灯火剔亮,掉头四顾,但见这是一间非常宽大的房间,四壁几乎都是巨大的橱和柜此外,还有一张特别巨大的方桌。在靠入门右边,则摆放着一套圆桌和椅子,显然可供小型会议之用。 她打量一下,便笔直向那张巨桌走去。目光例览桌上的各种用具和文件,却没有动手翻看。要知茗绢锦在这一方面,曾受过最高明的专家训练,学会了许多特殊技巧。 因此,她不但懂得如何能不留丝毫痕迹,同时也懂得怎样下手?以战天堑这间私人的公事室来说,收藏的重要文件,岂在少数?她决计不能东翻西找,以致既留下痕迹,又耗费时间。 所以她静静的站在桌后的椅子前面,假设她是坐在这张椅上办公之人,则她将会把一份重要而尚未结束的报告,放在什么地方呢?由于这一份报告,与那些签押之后就送出去的文件性质不同,所以战天堑决不会放在桌面上的。她转眼瞧看桌旁的抽屉,最后才决定打开左边最上面的一个。这是根据专家的意见,认为最可能放置暂时性而又重要的文件的地方。抽屉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叠六七份卷宗。她将最上面的一份拿起来,借微弱的灯光一瞧,但见左上角有“机密”的字样。此外,只有几行数目字而已。不过这些代号,战天堑必能一目了然,而且翻查卷宗的人,也可按照号码极快的查出来。她揭开阅看,敢情正是关于黄老岐和霖朽两人的命案调查报告。茗绢锦先是定一定神,这才凝神看下去。她只有短促的时间,在她回到床上以前,每一秒钟都有被发党的可能。 而最糟的是她武功极有限,决计逃走不了。虽然是这么危险,可是茗绢锦居然能比平时更为冷静。她脑中没有任何杂念,而是集中全部精神,迅快地阅读这一份调查报告。由于她对这件命案的隐情全无所知,所以无法判断碧凌寒究竟最急需知道些什么?哪一些才不重要?因此她只好全部毫无遗漏地阅读和记在脑中,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种极重大影响,是以不可惜过。这样读下来时间自然要花得长久许多了,她把整份报告读完,目光一抬,但见门缝下已透入些微晨光了。她吃了一惊,连忙放好报告,向门外走去。这一举步,才发现自己整夜都光着全身,同时由于站得太久,双腿有点发麻。在她后面就是一张圈手椅,厚厚的垫子,坐上去一定极为舒服,但她居然站了一夜而不坐下,原来是为了避免留下任何痕迹之故。她出房之前,心中虽急,却没有忘记把灯弄暗一点,这才出去,关上门后,又赶快把那根黑丝给黏好。大厅内已相当明亮,她看看那些灯火,仍然未灭,便知道没有人进过厅子。否则天色既明,入厅之人,一定会把灯火吹熄。她轻轻走回寝室,内间传出来战天堑沉重的呼吸声。她倾听了一下,这些呼吸声非常均匀悠长,可见得战天堑虽然睡得沉酣,但终是内功深厚之士,即使在睡眠中,仍能相当地控制着身体的机能。那深长的呼吸声忽然停止,床上的战天堑,略略翻一下身子,随即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茗绢锦身上。他惊讶地坐起身,道:“你何故穿得这么整齐?”茗绢锦坐在距床不远的椅上,含笑摇摇头。战天堑摸到衣服,也披上了,这才下床,道:“啊!天都亮了,你几时起床的?”茗绢锦道:“我根本没有睡。” 战天堑坐在床沿,与她保持一段距离,以便详细地观察她。同时也带着欣赏的心情,望着这个曾经倒在他怀中的女人。他缓缓道:“你为何不睡一会?”茗绢锦道:“我睡不着。”战天堑道:“听起来似乎相当严重呢?”茗绢锦道:“那要看你怎样想了,我要走啦!”战天堑停歇一下,才道:“你的意思是离开本寨。”她点点头,道:“是的,我打算到京师。”战天堑道:“今天就走?”茗绢锦道:“是的。”她凝望着这个面貌清秀的中年人,眼中渐渐射出热切诚恳的光芒,轻轻道:“如果我再不走,我就会变成离不开你了。”战天堑身子一震,道:“我真是难以置信,可是你的眸子告诉我,这话却是真的。”茗绢锦道:“我一向都不怕跌人情网,而且我喜欢到处跑,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战天堑想了一下,才道:“本来我想说,你纵使属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我这样说,便显得很俗啦!”茗绢锦笑一下,道:“是的,而你与别人不同,正是因为你的不俗,处处跟别人的反应都不相同。” 战天堑道:“我一辈子都在观察各式各样之人,并且须得判断这些人的行为和反应。因此我知道世上有一些人,是天生不肯受任何羁束,不受任何欺侮。比方说你就是这一种人,你要从爱情中挣脱出来,还你自由方始称心,如果我利用权势获得你,那一定是非常没有兴味的事。” 茗绢锦道:“真是失敬得很,原来我的性格你已摸得很清楚了。这样说来,我说出要离开的话,你并不很奇怪,是也不是?”战天堑道:“我虽然不觉得很惊奇,不过失望是在所难免。我们对许多明知必然如此之事,仍然觉得失望,我正是这等心情。”茗绢锦站起身,娇靥上泛起愁色,轻叹一声,道:“我要走啦!”战天堑道:“你可是马上就离开本寨?”茗绢锦点点头,但忽然想起一事,又摇摇头,道:“不,我晚上或者明天才走。”战天堑大为惊讶,问道:“为什么?”茗绢锦道:“我打算会一个人。”战天堑极力使自己冷静如常,淡淡道:“可是男孩子么?”她点头道:“当真是个孩子,只有十七八岁。”战天堑道:“他能使你逗留一天,真了不起。”茗绢锦笑一笑,道:“你呷醋了,是不是?”战天堑耸耸肩,道:“我怎么办,难道很高兴不成?”茗绢锦道:“我告诉你,他只是个孩子,但却能使我记起一些模糊的童年印象,所以我要和他再见面。”战天堑泛起难得的笑容,道:“你自己才二十多岁,却把人家叫做孩子。”茗绢锦道:“但我早就不是孩子了,哦!” 战天堑道:“纵然如此,可是你目下距童年能有多久?居然这般的留恋忆念。”茗绢锦道:“我觉得童年已是非常长久以前的事,那些风味情怀,已经永远逝去,不可复返。”战天堑体会得出她的心境,多少与自己那种中年的悲哀相似,因此他对她生出无限的同情。茗绢锦举步走去,到了门边,才回头问道:“你不会打扰我们吧?”战天堑摇摇头,道:“当然不会。”茗绢锦道:“将来也别难为那孩子才对。”战天堑道:“不但不会难为他,我还会帮助他。”茗绢锦欢喜地一笑,道:“那真的要谢谢你了。”她回到自己的寓所时,眼前还不时晃动着战天堑的清秀而含着惆怅的面影。她急急忙忙洗个澡,换上一身俐落的紧身衣裤,对镜子看了一下,但觉虽然终宵未睡,却没有疲倦樵淬之色。她戴上帽子,迅即走出后门。一名精干的仆人已替她准备好了一双座尉迟车。她驾着这辆车子驶出寨外。战天堑果然没有派人跟踪或监视,而由于这刻尚是清晨,路上并没碰到什么人。寨外的田野和河流间,反而可以看见人影。那些是本帮务农的农人,以及一些渔夫,都在清早出来做活。马车驶到一条河边,树下有人叫道:“石姑娘。”她转眼望去,但见一个健壮的少年,敞着胸膛,手中拿着一顶竹笠,向她招呼,面上俱是惊异之色。这个少年就是昨夜与她说过话的苏季铎,他发怔地凝望着茗绢锦,直到她走近面前,眼珠才会转动。茗绢锦道:“我猜想或会碰到你。”苏季铎不知说什么才好,踌躇地向她笑一下。茗绢锦道:“你怎么啦?不认识我么?”苏季铎呐呐的道:“是的??啊!不??不是不认识??你这一身装束,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茗绢锦道:“难看吗?”苏季铎连忙否认,道:“一点都不难看??我的意思是很好看。”这时她迎风站在河岸上,背后的天边,堆满了灿烂的朝霞,使她看起来特别的青春焕发,充满了活力。她的打扮,完全切合妙龄少女的身份,而不是烟视媚行,颠倒众生的红伶。这是如此强烈对比的两种形象,无怪苏季铎会为之目瞪口呆了。茗绢锦笑道:“你的小船呢?”苏季铎忙道:“就在下面的草丛里面。”他转身跃下去,从草堆内拖出一只小船,船上有渔网以及两三种渔具。茗绢锦轻盈地上了小船,苏季铎挥桨操舟,沿着平静的河水滑去。朝阳才不过刚刚冒起来,河面上的风,清新得有点寒冷。芦苇摇动时和小船破水时的声音,和谐地混在一起。有些水乌咕咕的叫,偶然会从船边急速飞起贴着水面飞到不远的草中, 复又落下而隐没不见。茗绢锦静静地听和看,但觉这个世界,真是宁恬极了。他们有时划行在宽阔的浅湖中,四下旷朗,有些树木,甚至长在湖中,凭添无限清景。有时小船穿入高而密的芦苇中,即使站起身,也看不见几尺以外。不过纵然如此,却没有丝毫气闷之感。茗绢锦把帽子解下,让长长的秀发披下来,随风飘舞。又时时把手伸人水中,享受那清凉软滑的感觉。苏季铎半天没有说话,忽然道:“石姑娘,你真像是天上的仙女。”茗绢锦笑一笑,道:“我像么?”苏季铎点点头,他说过了这句话,好像已把心中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他把小船傍靠在岸边,起身取网。这儿河面较为宽阔,看来并不深。苏季铎一挥手,渔网撇出了一个圆形,沙的一声落在水面。 网边的铅坠使那面渔网迅快地沉落水底,苏季铎手中只剩下一条绳索。他回头向茗绢锦道:“这一处的河底平坦,最好下网,只不知我们的运气好不好?” 茗绢锦鼓励地道:“一定大有所获。”苏季铎碧碧收网,一面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必定会有收获。如果我每次下网,都听到你这句话,那该多好啊!” 他收网之时,不能迅速,因为这张渔网是撤成圆形,直沉水底,全靠收网之时,网缘沉重的铅坠,渐向当中收缩,这样被网罩住的鱼,才不会溜掉。因此之故,他收网的动作,极有韵律节奏。 茗绢锦虽然从未打过渔,可是单凭直觉,也晓得这个青年必定是打渔高手。她同时又想到,以苏季铎具有如此高明技术的渔人,自然也能够看得出下网之处,有没有鱼?所以他一散网,必有收获无疑。鱼网一直收起,卷搭在臂上。最后,就是网脚那些铅坠也露出水面,若是有鱼,便应在这一截网中了。苏季铎把网脚放在船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把网脚一瓣一瓣地翻动。但见银光闪闪透出网外。茗绢锦欢呼一声,“道:“瞧,打起好多鱼啊!”苏季铎也高兴得直笑,道:“运气真好。”网内有两尾竟然长达一尺,苏季铎把它们丢到鱼篮时,说道:“这两条鱼你带回去。”茗绢锦欣然道:“谢谢你,这是最肥大的两尾啦!”苏季铎转眼找寻再度下网之处,一面道:“你肯拿回去,该我谢谢你才对。”他把船撑近靠岸的芦苇丛边,先以竹篙定住小船,然后取网在手,振臂一挥,那张网平飞出去,沙一声落在河中。茗绢锦正瞧得有趣,忽见他动也不动,形状有异。她大吃一惊,叫道:“喂!喂!你怎么啦?”苏季铎既不回答,全身上下也没一处动弹。茗绢锦方自惊疑,芦苇中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口音,甚是沉着有力。 这阵语声传入她的耳中,使她登时松一口气。那阵语声说道:“绢锦,我是碧凌寒,现下用隔空打穴手法,把那孩子的穴道闭住,咱们说完了就解他之穴。” 茗绢锦乃是擅长演戏之人,这时立刻堆起笑容,向苏季铎直摇手。这么一来,远处如是有人窥看,定必以为是她禁止他活动,决想不到苏季铎根本知觉全失,既听不见,又不能动。 她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碧凌寒道:“我昨夜差点到席公馆去呢!我想像得出你将是何等难过,所以恨不得去把你救出来。”茗绢锦听了此言,回想一下自己昨夜与战天堑的依偎缠绵,那曾感到难过?不禁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连忙岔开这个话题,道:“我已看过全案的报告了。”碧凌寒问道:“怎么样,可曾涉及我?”茗绢锦道:“好像没有,但我弄不大明白。”碧凌寒道:“什么地方不明白?”茗绢锦道:“报告中提到一个女人,名叫柳栀白。”碧凌寒道:“她是柳桃菲的大姐。”茗绢锦道:“我知道,柳家三女,艳名远播,谁不晓得?但报告中提到有两个人被害,而这两个男人,都与柳栀白有关系,一个是她的小叔,一个是她的旧情人,而这两个人的死状都很惨酷。”碧凌寒心中一动,连忙道:“等一等,你说报告中提到一个女人?而不是这个女人有所供述么?”茗绢锦道:“报告没有一句说到她供述之词,只在调查黄祢罗和霖朽身份关系时,扯出了柳栀白。”碧凌寒在芦苇内,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这位风靡当代,颠倒众生的红伶,他发现她似乎带有疲乏之容。 但他没有往别处想,却忖道:“女人终是女人,最注意的就是女人之事。刚才她的开口就提到柳栀白,差点没把我骇死。好个柳栀白,真是厉害不过,我早看准她为了避免杀身之祸,所以必会把她床上的霖朽,弄到不受怀疑的地方去了,只不知是什么所在?” 要知他接受了霖朽的“遗言”,答应杀死柳栀白,以碧凌寒的为人,自然非做不可。虽然其后霖朽模糊他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不要杀死柳栀白。可惜的是他没听清楚,因此之故,他仍然得依遗言下手。 但他当时何以放过了她呢?原来有两个重大原因。第一,他存心把霖朽的尸体,留给她去处理。因为柳栀白的身份并不单纯,所以她一定可以找到稳妥的人,把尸体弄到安全的地方,制造出合理的疑阵。第二,黄祢罗临死时,曾以断剑内的迷香,把他薰倒。当碧凌寒回醒时,已经是在柳栀白的床上了。由此可见柳栀白有法子封锁黄碧拼斗之事,换言之,她能控制黄祢罗的手下,不泄此秘。所以如果柳栀白一死,单是黄老岐的手下,就会透露出黄祢罗曾经拦阻他之事,而本案就把他给牵扯上了。有这两大理由,他决计不能下手,宁可冒着有人知悉这些秘密之险,亦不可使用杀她灭口之计。这时茗绢锦又道:“黄、杜二人,竟是互相杀死的,那报告中把现场描述得极为详细,残酷可怕之极。”碧凌寒道:“怎生可怕法?”茗绢锦道:“报告上说,社参本已得胜,一连刺中黄老妓七剑,均是要害。但黄祢罗利用断剑内的迷药,把霖朽迷倒,然后用断剑插入霖朽的胸膛和小腹。”碧凌寒回忆一下,黄老岐之死,是被他用钢杆子插了两记,皆中要害。而霖朽之死,则是被他踢中小腹要害。以那报告上的描述,分明动手布置之人,把杜、黄二人的致死伤势看得十分清楚,所以如此摆布。关于黄祢罗部份,因为伤势明显,还不怎样,但霖朽的致命伤,是小腹中了一脚,不易看得出来。由此可由这个布置现场之人,必是个中老手。同时他亦极可能从霖朽的致命伤中,看出了隐情。要知武林中虽然有千百家派,各有绝技。但认真讲究,能够把霖朽这等高手击毙之人,自然是一流高手。是以这个下手之人,所使的绝艺,定然属于著名的功夫,这么一来,范围就很窄小了,也就不难查看出来。碧凌寒想到这一点,心中大为惕凛,忖道:“这个祸根,非得在他尚未泄与别人得知以前,迅即除掉才行。”他的心思回到血案报告上,问道:“报告中可曾提到他们互杀的动机?”茗绢锦道:“有,报告上说,初步研判,本案是属情杀案,他们争夺的女人是柳栀白,但她可能不大知情。”碧凌寒道:”还有别的意见没有?”茗绢锦道:“战天堑亲自批注,须彻查黄老岐与我的关系;前夜昏倒台上之事,颇有溪跷。他说,这也是一条线索。”碧凌寒道:“这家伙真厉害,无怪能权倾一时。”他想了一下,又道:“报告内可曾提到派系问题?”茗绢锦道:“唉!你不提起,我也忘了。报告上没有提,但在附带的另一份报告中,完全是分析黄、杜二人的背景,以及柳栀白的关系和地位。这一份报告,格式纸张都不同,似乎与另一份报告不属同一机构的。”碧凌寒精神一振,道:“这一定是战天堑手下的报告了,里面说些什么?”茗绢锦目光转到苏季铎身上,道:“他没事么?”碧凌寒道:“只会觉得有少许疲倦,不妨事的。”茗绢锦这才道:“战天堑手下的报告中说,黄老岐和霖朽,一是总务司之人,一是监堂之人,背景单纯,俱无可疑,但柳栀白的背景就复杂了。” 她停歇了一下,才又道:“报告中指出,她本身是财阀柳富贵之女,本是属于兵马堂姚泉涧这一系。但嫁给黄翔这个财阀之后,又与副帮主龙君谢进搭上关系了。另外黄祢罗是黄翔之弟,时时与柳栀白一起鬼混,而黄祢罗则是总务司之人。” 碧凌寒道:“唉!真是大复杂了。” 茗绢锦道:“这份报告的结论,认为柳栀白联两大财阀之财势,挟三大派系之力量,实在已成为一个问题人物。任何人能够在幕后操纵她的话,便成为棘手人物了。”碧凌寒道:“是的,我也在想,谁是这幕后人呢?她的父亲?她的丈夫? 抑是她的情人?”茗绢锦笑一声,道:“如果是她的情人,你就大可取而代之啦!”碧凌寒道:“别胡说。”口中虽是这样说法,其实心中也转着这个念头。茗绢锦道:“好,好,我不说了,但你得小心些,目下现成的就有虞罗刹和柳栀白两个女孩子,看你怎么办?”碧凌寒苦笑一声,道:“我该怎么办呢?”茗绢锦道:“那是你的难题,要靠你自己解决!我只望你大功告成之后,别忘了来看我一次,我也想念你的呢!”碧凌寒一怔,道:“我一定去探望你。”茗绢锦道:“下午我就走啦!”碧凌寒道:“这样也好,免得被战天堑缠上了。”茗绢锦道:“假如被他缠上,希望你不要在乎。”碧凌寒道:“这是什么话?不论在公在私,我都在乎得很。”他不必解释,茗绢锦亦明白他话中之意,是指在公而言,则怕她动了感情而泄漏机密,在私而言,他嫉妒战天堑占有她。然而她天生命薄如絮,注定是要给各式各样的男人占有,甚至她所负的使命,亦迫她非这么做不可。她满腹难言的痛苦,根本无法倾诉,只好淡淡一笑,道:“你别担心,我下午就走,但可别忘了探我之约。”碧凌寒道:“不会忘记的。”话声消失之后,苏季铎忽然啊了一声,恢复活动。他本能地缓缓收网,一面道:“刚才我好像睡着了好一会呢!”茗绢锦笑道:“没有的事,我们一直在说话和打鱼。”她蓦然感到疲乏不堪,急于返家休息,同时苏季铎使她触发起的怀念儿时的恋情,也如淡烟一般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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