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没想到会看见血。书本上和医学指导都没提到出血或被单上的棕色斑点,
所以他没有思想准备。跟他说过会有疼痛,所以他有思想准备要帮她闯过这一关。
“我在这儿,亲爱的。来。你照规定呼吸吧。”他敦促着妻子,完全照章办
事,象个忠于职守的军人。
“一、二、三,呼气……”
“去你的!”她说。
他以前去听讲就是为了想当自然分娩法护理小组中的一员,想当一个不可或
缺、通力协作的丈夫,可是等到叫他进入产房时,他们已经自己干起来了。
乔晓娜不时地连哼带骂地说几声“该死的”,旁边一张病床上的女人用四川语尖厉
地叫唤着母亲和上帝,而母亲和上帝似乎都不在身边。
“我们一起做呼吸动作吧,”他兴致勃勃地说。
他是多余的人。乔晓娜痛得头晕目眩,闭上了眼睛,护士把他推到一边,以
便擦掉鲜血和粪便。
乔晓娜第一次让他听腹中胎儿的动静时,他说:真是个奇迹。他只是机械地
说了这么一句,因为他并不真正对生命的最初迹象感到兴趣。首先想到要有个孩
子的是乔晓娜,而他觉得结了婚生孩子顺理成章,也就同意了。乔晓娜除掉避孕
环只一个月就怀了孕,使他觉得很惊奇。要生孩子的想法是乔晓娜的,孩子是她
的,奇迹也是她的。
怀孕第六个月时,乔晓娜开始大出血。她的妇科医生迟中瑜是被《时尚》杂志评
为西方世界最有成就、最符合要求的年轻妇科医生之一。他对乔晓娜说“卧床休息,
停止房事。”接着,朱特和乔晓娜就医嘱的精确的医学含义
展开了讨论。他在深夜进行房事之前打电话给迟中瑜医生。医生由于他没有紧急
病情就打来电话感到不快,也不怎么乐意跟男人谈话,尤其不愿作语义学的探讨。
医生说他的嘱咐的医学含义就是“让她尽量平躺着,停止房事。”朱特建议换个
医生,乔晓娜说什么也不愿意,所以他俩就在床上离得远远地躺着,乔晓娜在床
上躺了三个月,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整个怀孕期。
朱特忙着为孩子准备衣服、褥垫、小床、玩具汽车、夜灯、小马车,并且为
他考虑各种名字。
乔晓娜远比他更注意细节,她就很清楚给宝宝的高背椅是否应该带有供孩子
拨弄的数珠,她以前尽管不熟悉这一套,却很快学会了有关的行话。他认为这是
母亲的天性使然。他花了不少力气才搞清楚“襁褓”和“摇篮”之间的差别,这
是因为“襁褓”听起来象是给孩子睡的地方,不象是孩子的衣服;而“摇篮”听
起来似乎是孩子盛水洗澡的东西,不象是供卧躺的东西;至于“防护垫”对他来
说就比较容易把词和物联系起来了——“防护垫”是围在童床周围的东西,上面
画着具有教育意义的图画,比如小白兔。
乔晓娜的孕妇用衣是在妈妈宝贝商店买的,朱特觉得这家铺子的名字取得很确切,
因为乔晓娜符合快当母亲的少妇的一切条件。多亏迟中瑜医生的才学。她的皮肤
富有光泽,眼睛奕奕有神,真象一位贞洁的妈妈宝贝。乔晓娜的容貌几乎具有职业艺
术家的特点,身高五英尺三英寸,过于纤细,不会被人当作模特儿,可能被当作
演员;她是个引人注目的苗条妇人,乌黑的长发,瘦削高雅的鼻子,棕色的大眼
睛,就她的身材而论,胸脯也很丰满,朱特称她为“这一带最漂亮的姑娘”。他
对自己的形象就不那么自信了。他身高五英尺十,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淡棕色
的,可是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太长,而且已经开始脱发,所以很不自在。朱特觉得
乔晓娜挽着他的时候,他就显得很动人;这也足以说明他对自己的形象的看法。
他希望孩子的相貌不要象他,否则真是命运的无情嘲弄。
乔晓娜怀孕期间他老是牵肠挂肚。他想在深更半夜给她吃牛排,或赶出去买
冰淇淋,可她一点儿没有这种常见的癖好,所以他就经常带花给她,虽然他以前
会认为这么做未免太矫揉造作。
乔晓娜虽然怀孕七个月,睡觉却很恬静。朱特到晚上可没那么好过:他时睡
时醒,辗转反侧,老觉得惶惑不安而又捉摸不到原因何在。
十对夫妇聚集在森林大地村一幢褐色砂石砌的房子里。医学指导对妇女们许
愿,说她们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从而博得了听讲者郑重其事的欢迎;但是没人注
意到十个孕妇中出现的矛盾现象:有几个走路都有困难,还谈得上什么控制自己
的身体。指导对男人们也作出保证,说他们自己的孩子出生时,他们能够成为积
极的参与者。指导是个穿高领长袖紧身衣的热情年轻女子,也是在场唯一腹部平
坦的妇女。她把一些彩色幻灯片放映在一道幕上,内容是胎儿的生长过程,描绘
得生动逼真。朱特从前从未看过。接着还有图片:新生儿、醒来的母亲以及得意
洋洋的父亲。一个有血有肉的婴孩即将进入他的生活了;不是书中描写的或怀在
妻子肚里的,而是一个有呼吸的小生命。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朱特坐在四十二号街图书馆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这是他
去“庞德与柳勒”那儿询问通知婴儿诞生的价格之后,以及去“沙克斯”询问童
车价格之前;这时他忽然觉得捉摸不定的惶惑心情现在有点数了。是恐惧。他吓
坏了。他生怕乔晓娜会死,生怕孩子会死,生怕他们健在而自己不久会死,生怕
负担不了孩子,生怕抱不好孩子,生怕失手让孩子摔到地上,生怕孩子生下来是
瞎子、低能、缺胳膊少腿少指头或皮肤上有斑点,生怕自己财力不继,生怕当不
了好父亲。这些想法他一点儿都没跟乔晓娜谈过。
朱特对付恐惧的办法是忘却,他要象上帝一样掌管一切,了解一切,绝不心
存侥幸。他要做世上最好的自然分娩法的父亲,既受过最好的训练,又具备最充
分的知识。每周上课的时候,他都是全神贯注,认真听讲。他几乎能象超人那样
用X光般的眼睛审视乔晓娜的腹部,并且判断胎儿的位置。到第九个月,乔晓娜
开始日益感到不适,这时他体贴入微,全力支持她。在他的鼓励下,他们每天都
做呼吸锻炼。作为分娩前的父亲,他是堪为表率的。
自然分娩法课程结束时,在当地一所学校里放映了一部电影,内容是用自然
分娩法分娩的真实情况。观众中有各种各样快作父亲的人和腹部千姿百态的妇女。
他对素不相识的人微笑着,感到和他们都有亲缘关系。课程结束了。朱特克来
默准备就绪了,就等孩子来啦。
“我要是不能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你会对我很失望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喏,我刚才跟一个待产妇讲话,她是麻醉分娩的,她说自己对没能醒着分
娩感到内疚。”
“他们说过,不会不顺利的。别担心,亲爱的。尽力而为吧。”
“好的。”
可别有个三长两短把我抛下啊,乔晓娜。我可不能少了你呀——这些话他没
能说出口来。他不想吓唬她,也不想流露出自己的恐惧。
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的书桌旁边,这是事先说好的。他驱车十分
钟到了家,镇定沉着。但是他一见到乔晓娜就乱了套。他没想到乔晓娜的产痛会
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剧烈。他到家时发现她蜷曲在地板上。
“老天爷——”
“痛死了,朱特。”
“天哪——”
他一看到她痛成这副模样,刹那间就把所有听过的课都忘了个精光。他抱住
她,直到阵痛过去。接着他提起了准备了多天的提包——他事先让出租车等在门
口——两口子就上医院去了。
“我受不了啦。”
“不要紧,亲爱的。呼吸。”
“不行!”
“行的,求求你,呼吸!”于是她试了一下,有节奏的呼吸,据说这能让产
妇分心,从而摆脱痛苦。
“没用呀。”
“亲爱的,下一次你得战胜它。记住,战胜它。”
“也许应该让他们给我上麻药。”
在七十九号街和公园大道的十字路口,交通阻塞,他们的汽车停下来了。
“不行呀,”他对司机吼道。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
朱特跳出车来。
“急诊!产妇分娩!急诊!”
他奔到马路中间,拦住一些汽车,指挥另一些汽车通行,成了一个临时的、
发狂的交通警。“把那辆卡车开走。见鬼。让开。”上海那些什么世面都见过的
司机让这个疯子搞糊涂了,竟听从了他的调度。他在这耀武扬威的时刻,成了从
上海的交通阻塞中救出自己临产妻子的英雄。他们飞快地开向医院,朱特关照司
机按住喇叭不放——“只管穿红灯,罚款我来付。”
他那显赫的时刻转瞬就结束了。到了医院,乔晓娜给送上了楼,他独个儿在
接待室里等着,勋劳已成陈迹。现在乔晓娜在他们手里,是他们说了算啦。
“你们太不公正了,”他对接待室的人提出了抗议。“我要上楼,我妻子需
要我陪着她。”
“他们会打电话下来的。”
“什么时候?”
“大约二十分钟,董莱克先生。”
“这段时间最重要。”
“对,我们知道。”
接待室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冷静得象是在
看电视。
“第一回吗?”他问朱特。
“你怎么讲这种话,”朱特生气地说道。“第一回?”
“喂,朋友,我是好意,没想冒犯你。”
“对不起。这是——是我第一回,”朱特自己觉得好笑起来。
“这是我第三回啦。”
“等得真心焦。在你感到和她最亲近的时候,他们偏偏把她带走了。”
“很快就完事了。”
“可是我照理应该呆在她身边。我们用的是自然分娩法。”
“嗯。”
“你也是吗?”
“请别见怪,不过那都是胡扯。上麻药,没一点痛苦,孩子就生下来啦。”
“可这种方法太原始了。”
“噢,是吗。”
“那你不想上她那儿去喽。”
“我要去的。过几天,半夜里,我会去的。”
他们彼此再没啥可说啦。朱特相信自己的主意正确,可是烦躁不安;那个人
也相信自己的主意不错,却轻松平静。接待员对朱特说可以上去了,他就登上产
妇楼。从理论上说来,乔晓娜正在那儿等待他的帮助。一路上他在重温自己该完
成的各项任务:计算她的挛缩时间,帮她呼吸,跟她闲聊分散她的注意力,用湿
布敷在她的额上,蘸水润她的嘴唇。应该由他来控制局面。他会忙得连害怕的时
间都没有。
他走进房间,看到乔晓娜正由于挛缩在床上扭曲着,这就是前面说的他试图
教她正确呼吸、领受了她那一句“去你的”的时候,也是隔壁床上的女人用西班
牙语尖叫的时候。护士把他推在一边。这都违反了课上讲的作法。
迟中瑜医生终于驾到,高高的个子,一头金发。他同朱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上走廊里去等。”几分钟后,护士招手朱特再进来,这时迟中瑜医生点点头,
走了出去。
“快了,”护士说。“下次挛缩,我们就叫她使劲挤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乔晓娜。
“平生没吃过这么大苦头。”
又是一阵挛缩,他鼓励她挤压,在好几阵强烈挛缩和挤压之后,他看到一小
块黑色的东西慢慢地显露,这是婴儿的头顶心,是他亲生孩子的最初迹象。局面
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只能感到惊愕和敬畏。
“董莱克先生,”迟中瑜医生回来了。“我们得进去生孩子啦。”
朱特吻了乔晓娜一下,乔晓娜勉强地笑了笑,他就跟着迟中瑜医生走进走廊
旁边的一个房间。
“我怎么干你就跟着怎样干,董莱克先生。”
朱特扮起医生来啦。他把手擦洗干净,穿上一件蓝色大衣。他站在那儿,穿
着医生的大衣,望着镜子里自己乔装打扮过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只是演戏,根本
无力左右局势;这时,他突然被他一直拒不承认的恐惧压倒了。
“你能经得起吗?”
“大概能够。”
“你到了里边不会昏过去吧?”
“不会。”
“要知道,允许父亲进入产房以后,这儿有人提出了一种理论说,有些男人
目睹妻子生产以后,会短期丧失功能。”
“噢。”
“他认为这些人不是给分娩过程吓坏了,就是对妻子的痛苦感到抱愧。你知
道,他们干的好事……”
迟中瑜医生盥洗时的表现实在与众不同。
“总之,这个理论是否正确,我们还没有确凿可靠的证据,但是值得推敲,
对吗?”
“这我说不上来。”
“得了,董莱克先生。别昏过去——也别丧失功能,”迟中瑜医生说着笑了;
但是朱特的脸由于紧张变得僵硬而没有表情,他并不欣赏医生这种知情人的笑话。
他们走进产房,乔晓娜正准备经历这一过程的高潮,但是却狼狈地躺在那里。
她象是进行某种古怪的献祭仪式,一条被单把她腹部以下遮住,双脚搁在悬镫里,
房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还有三个见习护士呆在那儿瞧着双腿悬在半空的乔
安娜。
“好啦,乔晓娜,我叫你挤压你就挤压,叫你停你就停,”医生说道。课程
里教过这个动作,两口子在家里练习过。朱特暂时感到宽慰,因为总算听到了熟
悉的东西。
“董莱克先生,呆在乔晓娜旁边。你往这里看。”他指指桌子上方的一面镜
子。
“喂,使劲,使劲!”医生喊道,接着一切都进行得极快——乔晓娜随着阵
痛袭来尖叫着,她试图在阵痛的间歇中作深呼吸并聊事喘息,接着朱特一边抱住
她,她一边使劲往下挤压。“亲爱的,你尽量想‘出来’!”朱特照本宣科地跟
她说,她就在他的抱持下使劲、使劲;最后孩子哭着出生了,乔晓娜也在哭,特
德吻着乔晓娜的前额、眼睛和泪水;房里其他的人终究不是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他们都喜形于色,连那位大医生都在微笑,孩子在兴高采烈的气氛中被放到一边
去过磅和作其他测试;这时朱特董莱克俯视着威廉董莱克,把他的四肢、手
指和脚趾都数了一遍,确认并非残缺,这才宽心。
他们在产后休息室轻声地交谈:分娩的细节,要打电话通知的人,朱特要干
的家务琐事,后来她想睡了。
“你真了不起,乔晓娜。”
“这次我总算生出来了。下次我给你邮购一个。”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上楼到育婴室去最后看一眼躺在纸板盒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一个小不
点儿。
“晚安,小家伙,”他高声说道。想让自己感到象真的一样。“我是你的爸
爸。”
他下楼去打了几个电话。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在医院的时候,孩子的存在是
个现实。除此之外,他在上班或在家时,眼前老是出现那个娇小的脸庞,使他深
为感动。
他没能当好课程中谈到的那个通力协作的丈夫,然而排除交通阻塞的功绩是
不能一笔勾销的,还有抱住乔晓娜的那一刻,就在分娩的时候抱着她也是如此。
后来,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想回忆他俩是否真正亲近过,他提醒乔晓娜
分娩时的情况。
乔晓娜说:“我不记得你当时在场。”
-董莱克夫妇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