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酒
六十五章梅花酒
“……那盛世太平的情形,你可曾见过,可曾感受过?”
赏画不以为然,撇撇嘴,便道: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弄按绥。”
梅若雪微愣,赏画所诵的诏文,便是孟昶与花蕊夫人共同所写,当时是要各郡县为官者按此治理辖境的。
“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赏画大眼眨吧,灵动而敏锐:
“这诏文……是你那父皇下的吧?”
梅若雪偏首缄默,未几恨道:
“都是那贱女人!是她以摄心术引诱于我父皇……”
“朽木不可雕!”赏画又一声拍于桌面,疾声道:
“没有花蕊夫人,还有张贵妃,王贵妃,你当真不知‘温饱思淫欲’为何意!”
“不与她枉费唇舌!”落棋冷冷,舀酒于瓷盅之中,置于梅若雪面前,将桌边瓷瓶中的毒液滴于酒盅之中。眸中泛着寒意,赏画冷言:
“热腾腾的梅花酒,请吧。”
梅若雪眸中无惧意,反道笑向赏画:
“想必你也知道,如今的伯阳……已在锦州城扎稳了根,假以时日,必能雄霸一方为王。
现际,只是一时迷恋于那小妖精,只要她死,伯阳必会回心转意……”
“再不喝就凉了。”赏画不咸不淡道。
“待伯阳举旗为王之时,你我便也是有功之臣,封王拜相自是不在话下……”
“哼!痴人说梦!”赏画不屑道。
“想你金陵李唐,也是帝王之家。
既然老天爷让你们姐妹活着离开那汴京,离开那歹人之手,还让你们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自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梅若雪似是还不死心,进一步利诱:
“这说明了什么?这就说明了,连老天爷都开恩了,连上苍都给你们机会,你们自然是要奋起反抗的,甚至是救回你的父皇、母后。”
梅若雪边循序渐诱,边观察赏画的反应,见赏画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抓住时机,继续道:
“只要你开口,伯阳定会答应的。
凭借你姐夫林仁肄在府中及伯阳心目中的地位,区区一件偷天换日的小事儿,伯阳怎会不答应?
再者说,待乾坤定下之时,你李唐帝王家仍旧可以占据金陵为王,到时候……”
梅若雪未言完,落棋已将那毒酒灌到了她口中。
“看到了吧?这才是石家真正的血脉……”石仲月摩挲着涉书平坦的腹部,向着半开合的棺材中的老太太说着。
涉书禁不住湿了眼眶,低喃:
“仲月……”
石仲月微泛白的唇畔现出一丝嘲弄,继而化作辛酸与无奈:
“七十古来稀……又能如何?”
涉书怎会不知他心内的痛?
明明石家的香火就在她的腹中,老太太却是千方百计舍近求远,那日,若不是荆钗和落棋出手,她这好容易怀上的孩子,岂不又被那王绮仙给害了……
抬眸望向大堂中所悬的石家家训,石仲月红了眼圈:
“以天下苍生为重……
以社稷江山为先……
石家家训……”
石仲月冷笑,语音中却是有太多太多的无奈与辛酸:
“您以它为准,守了一生,也受累了一生……
到头来……您终是不明白……”
如此凄哀,涉书心痛至极,禁不住落了泪。
想及那夜石仲月双眸空洞,于大雪中带走老太太的尸身……那时那份悲辛,便是她如何也感知不到的。
“仲月……”涉书哑了声音。
石仲月回头,双眸乌亮而欣慰:
“不必难过,奶奶也算是寿终正寝……”
轻轻合上棺盖,石仲月似疲累般道:
“终是解脱了……
奶奶,您走好……”
空旷而诺大的灵堂内,石仲月的想老太太的告别声回荡着、徘徊者,久久方停息。
空气中充斥着深深的遗憾的气息,也充斥着满满的希望的气息。
涉书眼睁睁看着老太太的遗容消失于棺盖内,她竟是如此无能为力,她心内再清楚不过了,石仲月心中那道疤是永远亦愈合不了了……
酒盅落地,碎作几瓣,梅若雪惊骇不已,翻落于炕下:
“你!你竟敢如此待我……伯阳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王爷还会在意你的生死?”赏画起身跳下炕:
“哼!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想必……说是喜欢王爷,也是假的吧?想借助王爷匡复你的后蜀国才是真吧?
想过上以往那穿金戴银的舒服日子才是真吧?
想重新拥有呼风唤雨的公主权力才是真吧?
想结束这隐姓埋名的日子才是真吧?
啊?
丹栀公主!”
赏画不依不饶:
“哼!你当我傻啊?就凭你这点儿心思!”
“你!你……”梅若雪被戳穿心思,无言以对,却仍是不甘心,想抓住一线生机:
“牡丹……牡丹在意,她不会绕恕你们……你们杀了她唯一的姐姐……”
梅若雪面色发了白。
“姐姐?”赏画冷哼:
“这个筹码你是不是屡试不爽啊!啊?你当真以为郡主会似芙蓉那般纵容于你!”
“是她……是她要你们……加害于我的?”梅若雪的呼吸渐渐开始艰难。
“加害?”赏画恨得切齿:
“你还有脸说这两个字?幽兰姐姐的命你早该偿了……”
话未完,却听院外有人干咳了一声,如此非常时期,自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的。
落棋急急掠出了屋,到了院中,只见那海棠树下的机关闭得只剩缝隙了,她忙追了去。
跑了两条甬道,却仍是不见有人行过,似是原本就没有人来过一般。
心内暗暗叫糟,落棋忙又折回了艮字院。
回屋,但见赏画昏躺于地上,唇上沾着血痕。
再看梅若雪,已是不见了,落棋立时明了于心,果真是中了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落棋忙叫醒她,问她有没有事儿,赏画摸摸后脑道:
“方才被人自后面捂了嘴,我便咬了他的手,后来……后来他便打晕了我。”
落棋微敛眉,思索着,赏画揉着后脑絮语:
“究竟是谁啊!对这庄子……竟然比你还熟悉……”
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人对视,齐齐呼道:
“三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