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转
此时亦有许多当年随宗泽解围的士兵认出她,欢呼道:“是仁福帝姬,是仁福帝姬!”他们不知朝廷又将帝姬的封号改回公主,依旧对她是昔年的称呼,洛儿只含笑从人群中走过,到了那名被岳飞呼为“马统制”的将领面前,淡淡道:“怎么,你对孤的身份有所怀疑么?”马统制亦单膝跪下,抱拳道:“臣不敢。”
洛儿点点头,扭头瞧着被挖开一半的堤坝,下面就是翻腾不息的黄河,水色浑黄,涌动的浪花却是雪白,天色渐暗,夜风初起,吹在人的面颊上,微凉的感觉从心中渐渐荡开,这水一旦放开,凶恶可抵无数猛虎,转过脸来,问了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马统制家中尚有何人?”
马统制微微愣了愣,答道:“臣家中上有老父,下有一双儿女。”洛儿再次含笑道:“父慈子孝,儿女绕膝,真叫人羡慕。想来马统制的一双儿女,定是伶俐非常。”马统制脸上浮现出一个微微地笑容:“伶俐不敢说,只自己亲生的儿女,为人父母者,却是疼爱的紧,两个孩子被臣宠坏了。”
洛儿依旧含了恬淡似水的笑:“京东路亦有成千上万个孩儿,此番掘开黄河,这些孩儿轻则丧失双亲,重则丢掉性命,马统制这般疼爱孩儿,不如将小爱化为大爱,放京东路的百姓一条生路如何?”马统制呆了呆:“这……只是杜相公严命……”岳飞忍不住道:“马统制,相公之命同十数万百姓比,孰轻孰重,还请细细思量!”陈淬亦在旁圆睁双目,紧握着手中的刀柄,洛儿慢条斯理地说道:“孤听说见蟠龙棍如见君,不知可有此事?如今孤命你等填土修堤,有甚不是,由孤一力承担,如何?”马统制的额头冒出了细汗,却也不敢拿袖子去擦,半晌才道:“臣遵命!”
陈淬精神振奋,振臂高呼道:“填土修堤!”两旁的士兵俱都欢呼起来,人人争先恐后地拿起工具干活,岳飞亦带领手下的士兵加入修堤的行列,虎子不知从哪里搬了把椅子,殷勤地放在她面前,喜道:“阿姐,你可真行,两句话就办成了。我可得修堤去了!”初夏从旁笑道:“真是越大越贫嘴了,公主,咱别理他!”洛儿挥挥手叫虎子去了,心内却依旧沉重,这个马统制好对付,杜充可是个老狐狸,恐怕要费一番功夫,况且,他与汪、黄等朝中大臣都有勾结,只怕他恶人先告状,赵构虽是待她好,却容不得她干预政事,今日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要未雨绸缪,先做准备的好。
洛儿心内虽是百般思量,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眼睛微闭养神,坐了半日,见众人已将大堤修葺完好,便对陈淬道:“陈都统制,孤命你同岳统制持蟠龙棍守护河堤,若是杜充来了,叫他同孤讲去!”陈淬大声答了是,洛儿此时不好与岳飞多讲,只得微一点头,带了初夏回府。
却见虞允文与一通正坐在庭中的石凳上等候,一通是出家人,表现出淡然的神色她不奇怪,虞允文安然端坐,却叫她有些惊讶,微微笑道:“无怪乎允文兄生长在蜀中,颇有当年诸葛亮的风范!”虞允文虽是行了个躬身拱手的礼,神色却一如往日般自然磊落:“公主见笑。”洛儿秀眉微挑,佯怒道:“我就说了,穿戴上这身行头就不得自在!”虞允文哈哈一笑:“一通大师果然没猜错,当真是这般形容。”
洛儿有些不明所以:“什么?”一通得意地晃晃脑袋:“我与允文打赌,若对你国礼相见,你定然不依,他不信,如今可不应验了!”洛儿亦笑道:“原来你们俩竟拿我赌输赢,不知彩头是什么?”两人俱都大笑道:“我们可不像你!”洛儿亦不恼,邀两人进屋细谈。虞允文摇头道:“不必了,我们来此只为听个结果,如今既知,便不叨扰了。”洛儿讶然:“我还没说,你如何会知晓结果?”
虞允文微微笑道:“你进来时神色多有放松,定是黄河无事了。”这个虞允文果然神机妙算,洛儿赞道:“这越发显得像卧龙了!”虞允文连道不敢当,与一通告辞而去。歇息一时,洛儿又命初夏告知岳母黄河之险已解,请老人家放心。自己于书案之上铺开笔墨,给赵构写信,洛儿自忖,赵构素来不喜女子参与政事,自己又与他亲密无间,便不写奏折,只以书信的形式说明此事,赵构做皇帝以来定然是听惯了大臣奏事的官样套话,她的言辞便如往日闲谈一般,只是遣词上温和谦让,做出小心翼翼怕他生气的姿态,赵构想来不致怪罪,又将自己得脱完颜勉道的魔掌之事加倍力夸岳飞,又写明自己从得救以来多病体弱,而并非有意迟延回宫,亦将找回桐儿的事说明,既然她要做回公主,自然不能让桐儿受委屈,却单单省略了赵谌的下落。
将信晾干,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见初夏已从岳母处回来,将信给她看完,道:“初夏,这封信我要派你去送,这半年多的事,信里都讲得清楚,九哥若有甚么疑难不解之处,你讲与他听,”附耳过去,将想好的说辞细细嘱咐了一遍,初夏点点头,道:“奴婢知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洛儿嗔道:“你又来了,这里有没旁人,怎么一口一个奴婢的?”初夏闻言正色道:“公主既然决定回宫,便不同于往日,该立的规矩自然要从奴婢开始,免得将来被别人看轻。”洛儿听了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这次去临安,顺便瞧瞧贤妃,替我问她好。先帝的遗旨定要放好,还有,九哥若是有所怀疑,你要见机行事。别的就没了。”初夏神色郑重道:“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便动身。只是,奴婢走了,何人服侍公主?”洛儿笑道:“这有什么可操心的,还怕杜充不送人服侍么?”
果然当日晚间杜充登门求见,洛儿以身子不爽为由,并不召见,直至次日初夏动身后,才准一大早侍立在府门外等候召见的杜充放进来。杜充并不像她想的一样是个高胖的武将,反而矮小精悍,一双细小微眯的眼睛透露了此人残酷好杀的个性,洛儿却并不害怕,依旧着了昨日的衣服见他,含了一抹隐隐约约的笑:“久闻杜卿家大名,不想今日才得一见。”杜充的语气却是十分谦卑:“臣孤陋寡闻,竟使公主殿下身在草野,不胜惶恐。”洛儿淡淡笑道:“是孤久病卧床,懒怠见人,如何能责怪于你,杜卿家言重了。反是孤不经杜卿家决议,便擅自阻止挖开黄河,让杜卿家为难了。”
原来杜充昨日夜间便去了河堤,见了蟠龙棍,又有陈淬作证,如何不信洛儿便是金枝玉叶,却因猜不透赵构对洛儿的态度,才只是一味自责,不敢得罪她,反倒省了洛儿不少麻烦。一来二去,洛儿只觉同杜充说话累得很,渐生厌烦之心,恰好此时岳飞同陈淬来交还蟠龙棍,见杜充在此,不由得吃了一惊,洛儿以眼神示意无事。陈淬与岳飞同杜充见礼已毕,洛儿亦赐座,倒叫杜充十分诧异,洛儿瞧了他一眼,抿了笑意道:“岳统制对孤有救命之恩,陈都统制原是宗留守旧部,靖康元年时都曾与孤共抗金兵,似这等于国有功之人,理该设座。”
洛儿一番话说的杜充哑口无言,唯有陪笑道:“公主殿下言之有理,臣以为公主殿下乃千金贵体,身在此处,必要有人保护才是。”岳飞闻言微微皱了下眉,这个动作十分细微,连他身旁的陈淬都没注意到,洛儿却看的仔细,当即笑道:“杜卿忠心,孤正有此意,闻说陈都统制将兵有方,军纪森严,部下更是个个善战,不如调一百人戍卫孤的府邸如何?”她方才讲过岳飞对她有救命之恩,若是再调他的兵,势必使他成为小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能为他招惹过多的注目。
陈淬闻言立即朗声道:“臣回去后立即挑一百精兵戍卫公主府邸,这一百人可供公主任意驱使,从此便是公主的亲卫!”洛儿闻言又惊又喜,陈淬当真豪爽慷慨,两宋之际,武将所带的兵虽名为朝廷所属,实际几乎等同于私人武装,多以主帅的姓氏命名,她本来还担心杜充会以朝廷的名义为难她,手里有信得过的人办事自然要方便得多,微笑目视杜充,杜充依旧带了笑道:“本来臣想选一百亲兵戍卫公主殿下的府邸,既是殿下亲自点将,臣就不多事了,料想公主无人侍奉,因此特特选了十名聪明伶俐的侍女服侍殿下,还望殿下笑纳。”方才拒绝了他的兵,此刻便不好拒绝他送的侍女,既然手里的兵信得过,还怕他几个侍女不成!闻言点头笑道:“如此多谢杜卿费心了。”几人当下告辞,当着众人不好与岳飞多说,洛儿抬起食指,轻轻叩击了桌子三下,向卧房的方向走去,岳飞会意。